宋家管家錢管事被趕走後的第三天，宋硯親自來了西固巷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帶隨從，沒有穿錦袍，隻穿了一件半舊的素色長衫，獨自一人走到樊記肉鋪前。
比起上次來道歉時的模樣，他瘦了不少，顴骨突出，眼下青黑，像是好些日子沒睡好。
肉鋪前沒什麽人。樊長玉正在案板前剔骨，林峰在一旁整理刀具。
金元寶蹲在巷口，看見宋硯走過來，本想攔，可見他一副落魄書生的模樣，又猶豫了。
宋硯在肉鋪前站定，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樊姑娘。”
樊長玉抬頭，看見是他，眉頭微蹙：“宋公子來做什麽？”
“來給你賠罪。”宋硯深深鞠了一躬，“我爹派人來鬧事的事，我知道了。對不起。”
“你爹派人來，跟你沒關係。”樊長玉放下刀，語氣平淡，“宋公子不必替他賠罪。”
宋硯直起身，臉色蒼白：“可我是他兒子，他做的事，我也有份。
樊姑娘，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，可我還是想讓你知道——那門婚約，我從沒想過要退。”
樊長玉沒有說話。
“我爹嫌貧愛富，忘恩負義，我都知道。可我沒辦法，我勸不住他，攔不住他。”
宋硯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，“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對不起。”
林峰站在一旁，始終沒有插話。
樊長玉沉默了片刻，開口時聲音平靜：“宋公子，你的歉意我收到了。但婚約的事，已經過去了。
你回去告訴你爹，樊宋兩家再無瓜葛，請他以後不要再派人來打聽了。”
宋硯抬起頭，眼神裏帶著最後一絲希冀：“樊姑娘，你當真……不願意再給宋家一次機會？”
“不是不願意給宋家機會。”樊長玉直視他的眼睛，“是我樊長玉，不願意嫁進宋家。”
宋硯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你爹說得對，我是屠戶之女，滿身腥氣，配不上宋家。”樊長玉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
“可我不需要配得上誰。我靠自己的力氣吃飯，養家餬口，不偷不搶，光明磊落。宋家嫌棄我，我還嫌棄宋家忘恩負義、嫌貧愛富呢。”
巷口看熱鬧的街坊們紛紛點頭，有人小聲叫好。
宋硯站在原地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隻說出三個字：“對不起。”
他轉身離開，腳步虛浮，走了幾步又停下，回頭看了林峰一眼。
林峰與他對視，沒有得意，沒有嘲諷，隻是平靜地回望。
宋硯苦笑了一下，轉身離去，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金元寶蹲在牆根，看著宋硯的背影，嘖嘖搖頭：“這宋家少爺倒是個明白人，可惜攤上那麽個爹。”
滿倉也跟著歎氣：“可不是嘛，好好一門親事，硬是被他爹作沒了。”
樊長玉重新拿起刀，繼續剔骨，動作比剛才用力了些。
林峰走過去，從她手裏接過刀：“我來。”
樊長玉沒有爭，退到一旁，低頭整理案板上的碎肉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是不是太絕情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峰一邊剔骨一邊說，“當斷不斷，反受其亂。你給了他一個痛快的答複，比拖著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樊長玉頓了頓，“可他還是個好人。”
“好人未必是合適的人。”
樊長玉抬頭看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，又低下頭去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金元寶在巷口探頭探腦，見氣氛有些微妙，識趣地沒有湊上來。
下午，肉鋪生意清閑，樊長玉坐在案板後麵縫衣裳——是給林峰做的那件靛藍棉襖，已經快收尾了。
她低著頭，一針一線都縫得很仔細，領口處繡了幾片竹葉，比上次那件精緻了不少。
林峰在一旁磨刀，偶爾抬頭看她一眼。陽光從屋簷下斜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裏。
“宋硯的事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林峰忽然開口。
樊長玉手上動作不停：“我沒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縫了幾針，樊長玉忽然說：“他爹來退婚那天，我雖然生氣，可也沒多難過。那門親事我本來就沒當真，退了反倒輕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可今天他來道歉，我看著他那個樣子，心裏反倒不太好受。”
“因為你心善。”林峰放下磨刀石，“見不得別人難過。”
“我不是心善。”樊長玉搖頭，“我就是覺得，他明明是個好人，卻攤上那樣的爹，一輩子都被綁死了。”
林峰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宋硯的路，得他自己走。你能做的，就是不給他虛假的希望。拖得越久，傷得越深。”
樊長玉點了點頭，繼續縫衣裳。
縫了幾針，她忽然抬起頭：“林峰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說，一個人要是出身不好，是不是這輩子都翻不了身？”
林峰看著她，認真道：“出身決定不了一個人的一輩子。”
“可這世道就是這樣。屠戶的女兒永遠被人瞧不起，宋家那樣的門戶，就是能隨便踩你一腳。”
“那是他們的看法。”林峰站起身，走到她麵前，“你自己怎麽看自己，纔是最重要的。你靠自己的力氣吃飯，養活了妹妹，撐起了一個家。宋家那些人，除了投了個好胎，有什麽資格瞧不起你？”
樊長玉看著他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卻笑了。
“你每次都這麽說。”
“因為這是事實。”
樊長玉低下頭，繼續縫衣裳，嘴角翹了起來。
傍晚收攤時，王桂香又來了。這回不是來閑聊的，是來報信的。
“長玉丫頭，小林，你們聽說了嗎？宋硯回去之後跟他爹大吵了一架，說要搬出去住，不靠家裏了。”
樊長玉一愣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！宋家那邊都傳開了。宋富貴氣得摔了好幾個茶碗，可宋硯這次鐵了心，誰勸都不聽。”王桂香歎了口氣，“這孩子倒是個有骨氣的，可惜生錯了人家。”
林峰沒有說話。宋硯的選擇在他意料之中。原劇裏宋硯也有過類似的抗爭，隻是最終沒能掙脫家族的束縛。如今劇情因為他的介入有了偏差，宋硯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，誰也說不準。
“宋硯的事，跟我們沒關係了。”樊長玉把縫好的棉襖疊好，放進布包裏，“他走他的路，我過我的日子。”
王桂香連連點頭：“說得對！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
晚上，林峰在院子裏劈柴。謝征坐在一旁，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，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“宋家的事解決了？”謝征問。
“算是吧。”林峰一斧頭劈開一段木柴，“宋硯來道了歉，長玉把話說清楚了。以後宋家應該不會再來了。”
謝征點了點頭：“樊姑娘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她一直都是。”林峰把劈好的木柴碼好，“隻是以前沒人幫她，什麽事都得自己扛。現在有我在，不用了。”
謝征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劈完柴，林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忽然說：“你的傷再養幾天應該就能好透了。之後有什麽打算？”
謝征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先聯絡舊部，查清楚當年的事。等有了足夠的力量，再跟長信王算賬。”
“需要幫忙就說。”
“你不怕惹禍上身？”
“我說過，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。”林峰頓了頓，“不過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？”
“別把長玉牽扯進來。”
謝征看著他，認真道：“不會。樊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我不會讓她捲入這些事。”
林峰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夜深了，樊長玉哄睡了妹妹，輕手輕腳地走出裏屋。林峰正在灶房裏添柴，見她出來，抬頭笑了笑。
“怎麽還不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樊長玉在他身邊坐下，把手裏疊好的棉襖遞給他，“做好了，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林峰接過棉襖，展開來看了一眼。靛藍色的粗布，領口繡著幾片竹葉，針腳細密，比上次那件精緻了不少。他脫下外衫，把棉襖穿上，尺寸剛好，不緊不鬆。
“很合身。”他低頭看了看，“手藝比上次好了。”
樊長玉臉一紅：“上次是趕工，沒縫好……”
“這次縫得很好。”林峰看著她，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樊長玉低下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“你幫我那麽多，我做件衣裳算什麽……”
灶火劈啪作響，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林峰。”樊長玉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宋硯來的時候，你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。”
“你想讓我說？”
“不是。”樊長玉搖頭，“我就是覺得，你信任我。你知道我會處理好的，所以你不插手。”
林峰看著她：“你會處理好的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“因為你是樊長玉。”
樊長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“你這個人，說話總是這麽好聽。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樊長玉沒有接話，靠在他肩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灶火映在兩人臉上，暖融融的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。西固巷的夜晚安靜得像一幅畫，而畫裏的人，終於找到了彼此的歸宿。
謝征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，透過門縫看到灶房裏的這一幕，輕輕關上了門。
他躺回炕上，閉上眼，這一次，心裏沒有任何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