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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四月,芳菲將儘。京城春寒仍在,雲州卻已春暖花開,盛夏將至。
這天一早,城門剛開不久,便有一隊驃騎驚塵四起遠遠疾行而來,守門兵卒認得那隊伍旌旗,自然不敢攔阻,大開城門準備迎接來人進城。
那馬上騎士卻不倨傲,臨近城門挽住韁繩下馬步行,他麵黃肌瘦毫無富貴氣象,眉目之間卻有一份親和之意,守門兵卒不敢怠慢,躬身行禮說道:“蔣大人!”
蔣明聰微笑頷首,身後幾名隨從也翻身下馬步行,眾人雖是平常打扮,卻如軍中精銳一般法度森嚴令行禁止,外行不知究竟,這守門兵卒可是上過戰陣的,自然看得暗暗咋舌。
“瞧見冇有?這幾位,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,不是上過戰場殺過敵,就是……”老兵搖了搖頭,並不繼續再說。
蔣明聰自然不知彆人如何看他與一眾隨行,隻是牽馬徐行,彷彿閒庭信步一般,輕車熟路來到彭宅敲門求見。
門子顯然早就起了,看見這班人鮮衣怒馬,倒也並不如何驚懼,隻是麵色微微發白,拱手一禮說道:“這位大人請了,我家老爺昨夜晚歸,此時尚未起身,還請各位到廳堂稍待片刻,等我家老爺梳洗完畢,再來會見貴客。”
那隨人登時有些不悅,蔣明聰何等人物,在此求見已然跌了身份,還要等他家主人梳洗完畢?
他正要發作,卻聽蔣明聰身後不遠處笑道:“那就煩請小哥通稟一聲,我等在廳堂等候便是。”
那門子不卑不亢,禮讓眾人進了廳堂,這才穩步前往後院通稟。
隨從不知究竟,蔣明聰卻心知肚明,彭憐家中妻妾成群、仆役眾多,能將一個門子調教得如此處變不驚、大方得體,可見彭憐身邊自有高人。
時辰不大,有仆役送來香茶,蔣明聰好整以暇,端坐品茶靜等,毫無急切之意。
堪堪一個時辰,蔣明聰喝了三盞香茶,才見彭憐施施然從後堂走了出來。
“蔣大人彆來無恙,下官來得晚了,還請贖罪則個!”彭憐拱手一禮,嘴上說的客氣,麵上殊無歉疚之意。
蔣明聰白他一眼,隨意拱了拱手,回頭待從人們出了廳堂,這才小聲說道:“你小子起個床梳洗一下還要這麼久,換做旁人也就信了,老夫這裡卻是不好糊弄,你說實話,昨夜是否冇在府裡?”
彭憐微微一笑,意味深長說道:“風乍起,吹皺一池春水,乾卿底事?”
蔣明聰鬍鬚氣得一翹,半晌說不出話來,良久才無奈說道:“你們父子這個風流根子還真是一脈相承……”
彭憐充耳不聞,隻道:“還要謝過蔣大人通風報信之恩,此事下官銘感五內,來日必有報答。”
蔣明聰擺了擺手,“免了,我也不是衝你,真要感激,你還是謝謝王爺。”
“蔣大人今日何以如此堂而皇之大方登門?”
蔣明聰鬍鬚一挑,“刺客都已經上門了,遮遮掩掩還有意義?蔣某今日大張旗鼓登門求見,就是要捅破了這層窗戶紙,日後行事起來也方便一些。”
見彭憐微微點頭,蔣明聰又道:“還有一樁,老夫將傳旨的欽差攔下了,讓那老小子晚個十天半月再來,這段日子,公子大可從容掛印離去,一切事宜蔣某已然安排妥當……”
彭憐站起身來走到門前,背對蔣明聰輕聲說道:“似我如今這般,真能從容掛印而去麼?”
蔣明聰一時無言,卻聽彭憐又道:“不說家中妻妾,隻說京師之中,有人與我虎視眈眈,有人與我恩重如山,我若就此而去,既負皇天後土,又負師門祖宗……”
他輕輕回頭,與蔣明聰對視一眼,從容一笑說道:“這道旨意,我接了,這京師,我去!”
蔣明聰先是一愣,隨即大喜若狂,情不自禁站起身來,躬身一禮拜倒在地,磕頭不住泣聲說道:“臣……拜見世子殿下!”
彭憐被他搞得莫名其妙,連忙伸手將其扶起,一頭霧水說道:“不過上京而已,是否做這秦王世子還在兩可之間,蔣大人這是何苦?”
蔣明聰涕淚橫流,仍是不忘白他一眼說道:“既已上京,便要承擔無數風險,刀頭舔血、九死一生,隻肯送命、不肯收錢如何使得?世子之名,實至名歸,哪有不要的道理?”
他一捶掌心,喜不自勝說道:“王爺嘴上不說,心裡千思萬想,怕不是想讓你繼承秦王之位,若非愛子心切,隻怕早就將你綁進京師了……”
彭憐被他弄得頭皮發麻,連忙掙脫開來後退幾步說道:“怎的如今你們倒不擔心那秦後與我不利了?”
蔣明聰眼中厲芒一閃,輕輕說道:“原來左顧右盼瞻前顧後,還存著遮掩之心,如今既已撕破了臉,說不得要見個真章,退有退的招數,進有進的章法,怕若有用,天下不是早就太平了?”
“隻是……”蔣明聰話鋒一轉,眉頭輕皺了起來,“府中諸位夫人有孕在身,到時上京不免舟車勞頓,這卻如何是好?”
彭憐苦笑說道:“下官有玄功護體,可保她們母子平安,隻是你這一攔之下,怕是到時要在路上分娩,這卻是難辦得很了……”
蔣明聰聞言一愣,隨即失笑說道:“倒是臣下多此一舉了,為今之計,隻有再跑一趟,勸他抓緊前來雲州傳旨纔是!”
彭憐不置可否,蔣明聰遊目四顧,良久方纔歎息說道:“若全家悉數搬離,這處宅子怕是便要就此荒廢了,殿下一番心血,這般付諸東流不免可惜。”
彭憐笑笑搖頭說道:“我那小妾曾言,錢財乃是身外之物,不帶來死不帶去,唯獨這庭園園林,便如桃李一般,雖然不言不語,卻是超脫時光之外,無論來日彭某如何,這彭宅終將流傳後世,後代有人說及此地,便說當年彭姓縣令大興土木、窮奢極欲等等,也不枉我那小妾一番辛勞嘔心瀝血。”
蔣明聰雙眼一亮,不由自嘲笑道:“臣下年紀癡長,反倒不如一個婦人見識,隻說殿下府中下人調教得如此規矩,治下猶如治軍一般,又有這般雕梁畫棟傳世園林,府中治家之人與這操持建房之人,莫不是同位夫人?”
彭憐輕“哦”一聲,點頭說道:“正是小妾應氏,蔣大人這般讚許,若是被她知道,怕不是要喜上眉梢、樂不可支的。”
蔣明聰起身拱手一禮,肅然道:“五步之內自有芳草,嘗聽人說天命所歸,臣下從來不以為然,今時今日才知其來有自。”
他忽然這麼正經,彭憐多少有些難以適應,擺了擺手讓到一旁,坐下與蔣明聰笑道:“既是如此,我便吩咐家裡早做打算,聖旨一到,便即赴京,如何?”
蔣明聰轉過身來仍不落座,隻是微微垂首肅立說道:“赴京千裡,舟車輪轉,一路難免勞頓,其間千頭萬緒,還要早做打算,外麵諸事,自有臣下妥善安排,中饋之事,還要殿下自己多多費心。”
“那就煩勞蔣大人了。”
“事不宜遲,臣下這就著手安排。”蔣明聰深施一禮,已是君臣答對之意,自彭憐答應前往京城,他便換了稱呼,隻叫“世子”“殿下”,執禮甚恭之處,比對秦王本尊還精進幾分。
彭憐也不刻意糾正,既已定了赴京之事,再來糾結這些小節顯然毫無意義。
送走蔣明聰,他回到後宅,徑自來到母親房中。
嶽溪菱起的倒早,此時正在院中散步,見愛子到了,隨意擺手打發小玉下去,由著彭憐攙扶玉手,輕聲說道:“吾兒起的倒早,這般風塵仆仆,家裡來了客人?”
彭憐暗讚母親聰慧,點頭說道:“蔣明聰過來傳信,他將那欽差阻在安州,聽聞孩兒意欲赴京,這便又去另做安排了。”
嶽溪菱微微點頭,隨即側身偎進愛子懷中呢喃說道:“為娘從未想過,竟還有赴京之日……”
美母話說一半,彭憐卻心知肚明,當年金風玉露一相逢,嶽溪菱曾經無數次想過那位有情郎會來接她赴京,隻是自己日漸長大成人,這份心思才漸漸淡了,而後母子悖倫成奸,更是絕了這份心思。
誰料母子成婚不久,愛子生父竟忽然來到,如此尷尬處境,也難怪嶽溪菱有些瞻前顧後。
一念至此,彭憐探手握住美母豐臀輕揉一記,輕喝說道:“赴京與否,你都是為夫的小淫婦,糾結這許多做甚!”
嶽溪菱被愛子弄得春心一蕩,探手捉住彭憐腿間陽物,輕聲呢喃嗔道:“壞孩子……就會挑逗孃親……就這一句……為娘便又濕了……”
彭憐呼吸一頓,握住慈母玉手輕輕起伏,雖是隔著纖薄春衫,卻也頗得其趣。
母子二人當庭曖昧,卻是肆無忌憚,如今嶽溪菱獨住一院,兩個丫鬟俱都被彭憐收用了的蔻蔻裙:陸弍弍玖靈醫陸弍弍除了蓮華尚且年幼有些避諱之外,此間再無彆人來擾。
嶽溪菱微微喘息,顯然已經動了春心,彭憐也不含糊,直將美母推到闌乾邊上,撩起裙襬便即輕輕刺入,隻覺母親花徑粘膩濕滑、滾燙灼人,進出之間,彆有一番泥濘之意。
“好兒子……親達達……輕些……莫弄到了孩兒……”
彭憐捉住母親兩團碩乳把玩不住,隻覺入手腫脹渾圓,比之從前還要大了不少,不由笑著說道:“產期臨近,母親這乳兒倒是又大了一圈……”
“都是你這孩子鬨得……啊……好美……好兒子……再頂深些……”
嶽溪菱雙手扶著闌乾,隨著愛子抽送搖盪一雙美乳,雖是隔著衣衫,仍有陣陣乳浪蕩起,隻是被愛子托著,這纔不過分駭人。
“說起來,若是早些上路,倒是能在產期臨近之前抵達京師……”彭憐抽送不住,心思卻已飄忽萬裡。
母子二人心意相通,嶽溪菱嬌喘呻吟不住,仍是抽空說道:“待到了京師,你父親那些妃子,吾兒也要收入房中纔是……”
三日須臾而過。
雲州城外五裡,大小官員雲集一處,翹首以盼官路方向。
隻是與當日不同,今日知州梁空率領雲州大小官員郊迎天使,已然是客非主,有他在場,一眾官員自然不敢胡言亂語,生怕觸了上官黴頭。
梁空到此主政不久,卻已站穩腳跟,有江宛所留底蘊,又有彭憐所奉白銀,梁空為官之易,怕是古今罕見,加之他久任京官結交廣闊,拉攏打壓一番手段竟是不遜江宛,不過兩月光景,已將雲州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,比起江宛在時,隻怕還要安穩太平。
彭憐如今仍是知州座下紅人,雖是六品通判,卻能陪伴梁空左右,他與伍文通一文一武陪在梁空身邊,旁人倒是難以近前。
“……此番天使來到雲州,卻不知是傳的什麼旨意,”今日驕陽似火,梁空在涼棚之下仍是汗水津津,雖有侍女搖扇,仍舊難解熱意,他取了錦帕擦拭汗水,又吃了一粒冰鎮葡萄,這才感覺舒適了些,“伍大人訊息靈通,可知其中究竟?”
伍文通欠身一禮笑道:“大人見笑,下官守衛邊陲,哪裡稱得上訊息靈通?此事究竟如何,不如問問彭大人?”
彭憐為官日久,於官場之道早已諳熟於心,如今又有玄陰真經護體,更是從容不迫、雲淡風輕,聞言輕笑說道:“莫不是伍大人的好事近了?”
伍文通隨江宛平叛有功,此時已然擢升至四品,名為雲州衛指揮同知,實則因為指揮使懸而未決,一直由他主持雲州軍務,若非他實在晉升太快,這指揮使位置怕是早就坐穩了。
伍文通軍中資曆厚重,同袍之中早有出將入相之人,隻是他身在西南寂寂無名,這才泯然至今,縱有平叛之功連升三級,卻也離著指揮使差了一層,雖是眾望所歸,終究名不副實。
“若是果然如此,倒要謝謝知州大人拔擢之恩、彭大人襄助之情。”
伍文通說得真誠,他有今日成就自然離不開前任知州江宛與彭憐,與那梁空關係卻不算大,隻是梁空與江宛一脈相承算是一派係,這番話說得倒也合宜。
梁空主政雲州順風順水,彭憐所奉白銀與伍文通傾力支援不可或缺,他也並不在意伍文通言外之意,隻是輕聲笑道:“真若如此,伍大人可要破費破費了!聽說你藏了不少上等醇釀,到時可莫要藏私喔!”
“好說,好說!”
眾人哈哈大笑,梁空又對彭憐說道:“子安玉樹臨風也就算了,如此酷熱天氣,竟是絲毫不見流汗之意,你這份心境,著實讓老夫羨慕的緊。”
彭憐與伍文通對視一眼,微笑一笑不置可否,他習武一事,除去寥寥數人之外無人知曉,伍文通便是其中之一,當日他將黎氏帶離高府,便是當著伍文通的麵飛簷走壁而去,一手輕身功夫,便連伍文通都看得呆了,不避寒暑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伍文通岔開話頭解了彭憐之圍,三人閒言絮絮,正說話間,卻是彭憐眼尖最先看見遠處驚塵四起,隨即伍文通輕聲笑道:“大人且看,天使到了。”
遠處儀仗迤邐而來,氤氳熱浪之中看得並不真切,隻見旌旗招展,不聞人聲馬嘶。
“吩咐下去,備好避暑茶湯、解熱冰塊,百官靜候天使駕臨!”梁空精神一振,瞬間恢覆上位威儀,端莊靜坐,以待天使。
將將半個時辰過去,車隊終於來到,一片金黃旗幟隨風飄動,一輛四輪馬車停住不動,隨即有從人拉開車門撐起傘蓋。
梁空快步上前,欠身一禮笑道:“雲州知州梁空,迎接天使蒞臨。”
陳捷伸手出來,由著從人扶著,沿著馬車木階下來,與梁空微微欠身笑道:“梁大人客氣客氣,京師一彆,本以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,不想才兩月光景,你我便又在此重逢,咱家心中實在快活的很呐!”
梁空笑著說道:“當日過府傳旨,便是公公親至,可惜當時倉促,未曾細心款待,今日機緣難得,還要請公公賞些薄麵,讓我儘一儘地主之誼!”
“好說!好說!”二人寒暄相讓一番,隨即並肩而行,“前日偶遇一位老友,他也說我有些不近人情,正因如此,纔在安州逗留幾日,既已到了雲州,自然要叨擾梁大人幾杯水酒……隻是咱家身負皇命在身,總要先傳了這旨意,纔好與梁大人把酒言歡!”
梁空點頭稱是,隨即好奇問道:“公公此來,究竟傳的是何旨意,上上下下諱莫如深,便連本官也矇在鼓裏……”
“好叫梁大人得知,這道聖旨,卻是傳給雲州一位通判姓嶽名元祐的,具體內容如何,大人等下自然知曉。”
梁空微微一愣,嶽元祐名聲不響,於他治下可謂碌碌無為,從不曾聽說他有何京師親友這道旨意倒是來得莫名其妙。
他也不敢怠慢,趕忙喚來屬吏傳話,吩咐嶽元祐回家準備接旨,這才陪著陳捷上了大轎,一起前往嶽府。
一行人走得不快,自然是給接旨人家留下充裕時間佈置妥當,彭憐乘了轎子隨在佇列後麵,進城不久便被觀望人群堵在外麵,他下了轎子站在轎杠之上眺望過去,卻見遠處嶽府中門大開,看不清裡麵如何。
“戲台子搭好了,主角卻在台下看戲,這卻是什麼道理?”
彭憐人高馬大,站在轎杠上更是鶴立雞群,聞言也不轉頭,隻是笑著說道:“登台與否,這戲都是要唱的,倒是你前去催促天使,為何仍是遷延三日纔到?”
“陳捷處事自有分寸,我也不能過分強人所難,”蔣明聰一身兵卒打扮騎在馬上,此處人多眼雜,他乾脆隱了稱呼,隻是小聲說道:“這老小子藏了心思,怕是手上還有一道聖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