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“離京向南行九百裡,又八百裡水路後入山,再有一千八百裡,方至雲州……”
浩渺江波之上,一艘龐大官船穩穩前行,雖是逆流而上,卻仍航速不慢。
船艙之內,有絲竹管絃之聲與江水奔流響動摻雜一處,有人朗聲吟哦,有人歡聲附和,寂靜江心,因此喧囂吵鬨,驚得遊魚四下奔逃。
“小五,還有多久靠岸?”一道尖聲嗓音響起,言語中帶著些許疲乏倦怠之意。
“回公公,再有一會兒,便進安州地界,咱們緊趕慢趕,總算天黑前後趕到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艙門開啟,有人緩步走上甲板,仰望璀璨星空歎息說道:“咱們出來這些時日,也算曉行夜宿,稱得上人困馬乏,本以為上船了還能歇歇,誰想這搖搖晃晃,比騎馬還要難過!”
“夜裡江上風大,公公多穿著些。”一個年輕侍衛取了一件大氅給那人披上,正要說話,卻見遠處一叢燈火漸漸明晰,他趕忙伸手一指,輕聲呼道:“公公快看!安州到了!”
那公公滿頭白髮被江風吹得散亂,聞言也是精神一振,朗聲笑道:“好也!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!速與咱家更衣!”
舟上諸人自然一番忙亂,時辰不大,官船靠岸,自有碼頭官吏上來接待。
那人年紀不小,肌膚卻是黝黑髮亮,上來躬行一禮,謙卑說道:“本地知府老爺早知天使將至,隻是未曾料想夜半纔到,因此未能在此等候,小人已經著人前去通傳,還請公公恕罪!”
那公公微笑擺手,“不妨不妨,不知者不罪,也是咱家急著趕路,如此夤夜方至,倒是失了天家體麵,你也不必著人傳話,左右此時知府也都睡下了,何必去擾他清夢?你儘管挑些好酒好菜,將咱家一行安頓妥當,知府那裡,明日再見無妨!”
那碼頭官吏卻是一愣,他在此地迎來送往多年,頭一次看到這麼好說話的傳旨欽差,在他印象之中,哪個欽差不是頤指氣使、吹鬍子瞪眼?
這般平易近人,卻是平生僅見。
他正猶豫不知該如何答對,卻聽遠處有人大聲笑道:“陳兄深夜方至,倒是害得蔣某久等!”
陳公公聞言一愣,隨即苦笑搖頭,與那官吏說道:“此處既有他蔣明聰在,倒是不必煩勞地方,你且退下吧!”
那官吏正不知如何是好,此時更加一頭霧水,轉頭去看,卻見遠處高台之上,有個乾瘦書生憑欄而立,正向此處揮手。
陳公公也不多言,一撩袍袖邁步前行,朝著那乾瘦書生走去,步履竟極是穩健。
“多年不見,陳兄風采依舊,明聰這廂有禮。”蔣明聰深施一禮,絲毫不見倨傲之態。
陳捷虛手一扶,微微一笑說道:“賢弟奔波勞苦,卻也是風采不減當年,愚兄心懷甚慰。”
“蔣某備下薄酒一杯,陳兄請!”
“請!”
二人並排而行,進了碼頭上一家酒肆。
時近午夜,店中空無一人,掌櫃店夥杳無蹤跡,隻有二人並幾個隨從,蔣明聰輕輕擊掌,有人自後廚端了酒菜出來擺好,卻是新蒸的叫花雞、新醬的牛腿肉、新燙的桂花酒,並有幾樣精緻小菜,淡淡燭光之下,卻是色香味俱全。
陳捷看得雙眼一亮,抬頭看了蔣明聰一眼笑道:“無事獻殷勤,明聰賢弟,可是有求於我?”
二人分賓主落座,蔣明聰拎起酒壺為陳捷滿上一杯,隨即笑道:“無事不登三寶殿,有事自然獻殷勤,這幾樣小菜,陳兄可合心意?”
陳捷微笑點頭,輕輕抖抖小指說道:“舟行七日,吃的大魚大肉,日間隻喝了口魚湯,實在是無甚胃口,此時這幾樣小菜不說吃著如何,隻是看著,咱家就胃口不錯!”
他舉箸夾起一塊紅油竹筍放到嘴裡,閉上眼睛細細咀嚼片刻,隨即唇角綻放一抹微笑,點頭說道:“是這個味道,明聰有心了!”
蔣明聰也吃了一片牛肉,微笑說道:“昔年蔣某與陳兄追隨王爺西南平叛,當時陳兄所好,蔣某倒是一直記在心裡。”
“你呀!”陳捷指指蔣明聰,隨即舉起酒杯遙祝北方,“此酒且祝陛下與王爺壽與天齊、萬壽無疆!”
蔣明聰舉杯相碰一飲而儘,隨即微笑說道:“陳兄此時還念著陛下,數十年聖眷不衰,果然有些道理。”
陳捷明知對方挖苦自己,卻是絲毫不以為然,笑著點頭說道:“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不過本分而已,咱家光明磊落,倒是不怕人言。”
蔣明聰拿他無可奈何,隻得說道:“最是無情帝王家,陳兄伴君如伴虎,倒要小心些纔是。”
“古來聖賢皆寂寞,惟有飲者留其名,來,賢弟,咱們再飲一杯!”
“秦後多思,這些年倒是苦了陳兄了。”
“人生得意須儘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,來,賢弟,乾了這一杯,還有下一杯!”
……
任他蔣明聰如何引導,陳捷隻是裝愣充傻,蔣明聰眼見對方棋高一招,不得不揭破心思說道:“陳兄可知,此次西南傳旨所為何來?”
陳捷微微一笑,心說你小子有事說事,挑撥我們主仆關係算哪門子事?
他微微搖頭說道:“隻是傳旨而已,做奴婢的,哪裡能輕易揣摩主子心思?”
“陳兄如此星夜兼程,卻不知道其中究竟?”
“陛下冇說。”
他言簡意賅,皇帝不說,他便不問,絕不自尋煩惱、招惹禍端。
蔣明聰被陳捷堵得說不出話來,憋悶良久方纔吐了口氣說道:“所以兄長差點把我堵在安州城裡,緊趕慢趕纔在你下船時將你截住,隻是習慣使然,並非有意如此?”
陳捷看他一眼,麵上神情便是“不然你以為呢”之意,彷彿看傻子一般看著蔣明聰。
蔣明聰無奈至極,不得已直言說道:“此子身世特殊,關係極為重大……”
“明聰慎言!”陳捷一聲低喝,隨即揮了揮手,那名叫“小五”的年輕侍衛後退一步隨即轉身,將一眾人等屏退,自己走到門邊背對二人站立。
陳捷閉目良久,方纔緩緩說道:“賢弟方纔所言『最是無情帝王家』,即有這般明悟在心,為何還要執迷不悟、牽涉其中?”
蔣明聰微微愕然,隨即苦笑說道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,事到如今,蔣某又如何能輕易獨善其身?”
“咱家當年便與你說過,莫要牽涉過多,到時泥足深陷,如何能全身而退?”
“王爺於我有知遇之恩,捨生赴死,不過是應有之意,蔣某倒是不曾後悔……”
“陛下寬厚仁慈,王爺禮賢下士,兩人兄友弟恭,實為江山社稷之福,”陳捷話音頓挫,隨即輕聲說道:“隻是紅顏禍水、不如人意,我輩各為其主,卻又徒呼奈何?”
他說得隱晦,蔣明聰卻心領神會,於是微微點頭說道:“陛下此舉深謀遠慮,其中宅心仁厚之處,蔣某心中感佩,想來王爺也會領情,隻是陳兄如此星夜兼程,當真不是陛下的意思?”
陳捷微微搖頭,向北拱手說道:“陛下隻說,此行凶險,務必要將旨意送到,若是兩相得便,不妨一道回京,千萬護得那人周全,彆的倒是冇說。”
“果真如此,陳兄不妨慢些,安州山水不遜江南,一路徐行可好?”蔣明聰拎起酒壺,為陳捷滿上一杯。
“哦?”陳捷目光一凝,身子前傾,眯眼注視蔣明聰,眼中滿是探詢之意。
“西南地處邊陲,資訊來往不便,蔣某得到傳信緊趕慢趕,纔算在此攔住陳兄,隻是實在倉促了些,那孩子是去是留還冇定奪妥當,不妨多容他些時日可好?”
陳捷不由有些莫名其妙,雙眼立了起來輕聲喝道:“他還敢抗旨不成?”
蔣明聰一愣,皮笑肉不笑說道:“便是抗旨又如何?難道抗不得麼?”
“他一個六品州官,敢抗旨不遵,是嫌項上人頭太安穩了麼?”陳捷冷笑一聲,“真若如此,那便說不得了,陛下授我便宜行事之權,便是綁也要將他綁上京城!”
蔣明聰登時急了,“真要如此,那也說不得,蔣某要與兄長有些齟齬,到時難免多有得罪,這廂先與兄長賠罪了!”
陳捷見其不似玩笑,不由好奇問道:“賢弟何以對一個雲州通判如此看重?咱家知他乾係重大,但能得明聰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,想來定有王爺撐腰,莫不是他與王爺有所關聯?”
“咦!”蔣明聰霍然起身,“陳兄傳旨卻是何人?”
“雲州通判嶽元祐啊!”陳捷倒是直言不諱。
蔣明聰張大嘴巴,顯然驚得不行,“不是雲州治下雲城縣令彭憐彭子安?”
“那個是誰?冇聽說過……”陳捷話說一半,隨即眼放精光,“此子……莫不是秦王世子?”
蔣明聰一拍腦門,宮中傳來訊息,皇帝遣人西南傳旨,自己關心則亂,隻當奔著彭憐而來,誰料竟是奔著嶽元祐而來?
隻是陳捷見微知著,竟是僅從些許端倪,瞬間猜到彭憐身世,這份智計心機,倒是不枉自己高看他一眼。
蔣明聰苦笑坐下,無奈點頭說道:“不瞞兄長,彭憐正是王爺血脈流落雲州,那嶽元祐,便是世子親舅。”
陳捷登時恍然,皇帝此舉,帝王心術便展露無餘,拔舉嶽元祐赴京任職,名為升遷,實則為何,卻是不問可知。
陳捷抬手摸摸光滑下頜,沉吟說道:“若果是秦王世子,為何拖延至今未曾……”
話說一半,他便自己止住話頭,其中根由旁人不知,他又豈能不知?
“王爺一番安排,終究還是天意難違,世子露了行藏,已經引來兩撥殺手,故此纔有陛下這道旨意,”蔣明聰接過話來,取了一片牛肉含進口中慢慢咀嚼起來,隨後又飲了口酒,這才小聲說道:“王爺之意,若是世子不肯上京,便讓他遁入紅塵,這世子名頭,倒是不要也罷!”
陳捷微微點頭,此時方纔明白,皇帝所言“一道回京”,指的卻是彭憐了,隻是如此說來,豈不是……
“陛下早就料到,秦王要遣人半路攔阻,若非如此,咱家不知彭憐這事,豈不就誤了差使?”
聽陳捷問出心中疑惑,蔣明聰“嗬嗬”乾笑,不置可否說道:“若說心機深沉,陛下可比王爺厲害多了。”
陳捷卻不管他話裡陰陽怪氣,抬手拿起酒壺,倒了半杯便再也冇有酒水出來,乾脆放下酒壺,歎了口氣說道:“咱家躲了幾十年,終於還是牽扯進來,時也,命也!”
“王爺的意思,竟是毫不在意世子殿下是否回京常伴左右麼?”
蔣明聰搖了搖頭,“王爺心灰意冷,早將一切置之度外,整日聲色犬馬,身子早已掏空,意外老來得子,又見世子這般出眾,心懷大慰之餘,不想他步長子後塵,這纔出此下策……”
“當日離京前,王爺曾與蔣某明言,一切便宜行事,隻為世子著想,便是來日王爺自己反悔,也可不必顧忌,其中深意,至今思來,蔣某仍是心有慼慼焉。”
陳捷輕輕點頭,“既是如此,咱家便在安州逗留幾日,賞玩山水,受些地方孝敬,也做個魚肉地方的欽差老爺!”
蔣明聰哈哈一笑,“本該如此,何曾見過天使傳旨秋毫無犯,連地方官都不見的?陳兄愛惜羽毛,卻也不可過於特立獨行,到時反而貽人口實,怕是反為不美!”
二人相視一笑,卻聽門外有人稟報,本地知府前來求見,轎子已到了門外。
小五回了一聲“知道了,”陳捷這才與蔣明聰小聲言道:“此事乾係重大,陛下聖旨咱家還冇看過,究竟如何怕要到時方能揭曉,咱家在此耽擱,不過也就三五日光景,明聰早早綢繆,莫讓愚兄為難纔是!”
蔣明聰深施一禮,“有勞兄長,蔣某這就去雲州求見世子,是去是留,全憑世子定奪。”
“來日雲州再見,蔣某必要備下珍饈美饌,再與陳兄共求一醉!”
“好說,好說!”陳捷拱手一揖,“當日你我相伴秦王平叛西南,明聰與我有救命之恩,這份情誼,咱家不敢或忘,賢弟千萬保重,咱們雲州再會!”
二人拱手作彆,陳捷起身出門,留下蔣明聰在酒肆中獨坐飲酒。
外間一陣喧嘩過後歸於平靜,蔣明聰又扯了一片牛肉塞進嘴裡,將剩下的牛肉倒進背囊,隨即站起身來,邁步來到門外,他看著遠去的一列儀仗燈火,不由鬆了口氣。
“大人……”幾人手執利刃勁弩從暗處閃出身來,輕輕走到蔣明聰身後。
“冇事了,與我備馬,我要親自去趟雲州,”蔣明聰頭也不回吩咐說道:“你們繼續守在此處,陳捷回程時必然也要在此上船,若是到時情況有變,你們便劫了天使再回京覆命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有人牽了三匹駿馬過來,蔣明聰也不多言,帶著隨從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,連夜奔向雲州。
遠處佇列之中,陳捷放下轎簾,歎了口氣自言自語說道:“樹欲靜,風不止呀……”
一州之外,有人深夜飛簷走壁,正要偷香竊玉,忽而心有所感,極目遠眺良久,方纔微微搖頭,輕輕歎息一聲,卻是彭憐哄睡家中嬌妻美妾,夤夜出來私會舅母柳芙蓉。
彭憐負手而立嶽府正堂屋頂遙望北方,自己此時身處旋渦中心,眼見八方風雨欲來,是去是留,這幾日便要見個分曉,如何定奪,他早已胸有成竹。
今夜出來,褻玩舅母隻在其次,印證心中所想,纔是重中之重。
彭憐飄身而起,直奔柳芙蓉宅院,輕飄飄在院中落下,輕車熟路拂開窗扉,悄無聲息來到柳芙蓉窗前,隻聽榻上婦人睡夢正酣,微微呼吸聲均勻起伏,顯然睡得極是香甜。
彭憐不忍就此將她吵醒,隨手解去身上道袍,赤身**鑽上床去,貼身抱住婦人香軟嬌軀,一時心神一鬆,竟有朦朧睡意襲來。
柳芙蓉囈語一聲,翻身過來抱住丈夫,繼續沉沉睡著,冇有醒來之意。
彭憐也不強求,聞著婦人淡淡髮香,一時心神凝定,一抹倦怠湧上心頭,便也沉沉睡去。
不知過去多久,彭憐倏然而醒,卻見烏黑夜色之中,一雙水漾清眸注視自己,其中海洋深情、深沉喜愛不言而喻,正是舅母柳芙蓉不知何時醒了。
“奴看相公睡得香甜,一動都不敢動,誰想還是將你吵醒了……”柳芙蓉嚶嚀一聲,偎入丈夫懷中,扭了扭嬌軀嗔道:“幾時來的?怎的這般悄無聲息,竟冇**醒人家?”
彭憐被她一言逗弄得塵柄崛起,正戳在婦人小腹之上,惹來柳芙蓉一陣嬌嗔,未及言語,已被婦人引著送入淫牝,自顧自套弄起來。
彭憐一時無語,體會婦人陰中火熱滑膩包裹,輕撫舅母柔軟麵龐小聲說道:“今夜納了姨母她們做妾,夜裡實在難以入睡,便想著來看看芙蓉兒……”
“唔……夫君有心了……奴也想你了……”柳芙蓉輕輕扭動腰肢,玉手愛撫丈夫麵頰,在彭憐耳邊喘息問道:“相公好壯……將奴填的好滿呢……”
“蔣明聰傳信,京中傳來旨意,要宣我入京……”彭憐褪去美婦衣衫,撫摸柳芙蓉滑膩脊背,輕聲說起日間之事,“天使已到安州,不日就到此間,是去是留,終要決斷。”
柳芙蓉身形一滯,良久才緩緩說道:“此事奴兒不好置喙,無論是去是留,奴都誓死追隨相公……”
彭憐微微點頭,伸手梳弄美婦秀髮,挺身猛然灌入柳芙蓉花房,在婦人媚叫聲中輕輕說道:“為夫帶你去玉簫那裡,且聽她如何說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