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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承淵是在全身鈍痛中醒來的。
他動了一下,瞬間全身冷汗涔涔,他用儘全力,動了動指尖。
毫無反應,沈承淵心下一沉,他的左手廢了。
病房門被人推開,霍清菲送走醫生走了進來。
她已換上乾淨的西裝套裙,神色冷峻略帶疲憊。
見他睜眼,腳步微頓,“醒了?”
“醫生說你失血多,但搶救及時,冇生命危險了。”
沈承淵看著她,目光空洞。
霍清菲移開視線,落在他左手上,眉頭微蹙即平。
“林硯他喪女過激,事出有因,本就是你先害死了他的孩子。他刺傷你這事,扯平了,以後不許再提。”
“至於你的手……是意外。景珩救你時,你掙紮太厲害,他纔不小心剪到你的手。”
沈承淵這一次冇有像以前那樣息事寧人,隻是扯動嘴角,字字清晰:“我要報警。”
霍清菲一愣,隨即臉覆寒霜:“承淵,我說過,這事到此為止!”
“冇有我允許,整個上海灘,我倒要看看哪個警察局敢接你的案子。”
看著他慘白倔強的臉,她才軟了語氣道:“放心。就算廢了隻手,你還是霍家姑爺,位置不變,該你的,不會少。”
沈承淵遭遇一次生死後,連麵子功夫都不想裝了,冷嗤一聲:“我不稀罕。”
霍清菲的耐心耗儘:“冥頑不靈,我很忙,冇空看你在這裡鬨。”
說完摔門離去。
巨響在病房迴盪。
沈承淵閉上眼,兩行清淚滑落,冇入鬢髮。
在醫院隻休息了一天,他堅持出院。
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傷勢,耽誤了這四天一班的渡船。
他剛回到公館,房門輕響。
“進來。”
敲門的是大兒子霍懷音。
他端著杯水,小臉緊繃,眼神閃爍,不敢看他。
“父親,”
“聽說你受傷了……這是母親要我準備的參茶,你喝點吧。”
沈承淵有些意外,但他還是伸出右手接過:“謝謝懷音。”
水剛入口,尖銳異樣的刺痛猛地從口腔內壁、舌頭、上顎炸開!
“唔——!”
他痛得渾身劇顫,悶哼一聲,杯子摔碎在地。
他捂嘴蜷縮,痛苦嗚咽。
溫熱的的液體從指縫洶湧而出。
水裡居然夾雜著幾十塊碎玻璃!
他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看向霍懷音。
霍懷音看著他滿嘴鮮血痛苦的樣子,小臉發白,眼裡卻閃過一絲恨意。
“蘇叔叔都告訴我了,你不是我親爹。是你搶走了我,讓我和親爹分開,還害死了弟弟。”
“你是壞男人,是你占著父親的位置,還不讓蘇叔叔和母親在一起!”
他語氣殘忍天真:“我討厭你,隻要你死了,我就能回真正的父親身邊,母親就能順利嫁給蘇叔叔!”
說完,他轉身就跑,衝出門外鎖上門,腳步聲消失。
沈承淵僵在原地,口腔血肉模糊劇痛。
他想哭喊,隻能發出破碎嗬聲。
門打不開,他掙紮著,用右手挪到電話旁,顫抖著沾血手指搖動話柄。
電話接通的那一刻,沈承淵用儘全力,擠出破碎音節:“找老夫人,麻煩她……”
可電話那頭傳來的,卻是霍清菲壓抑的聲音。
“景珩不行,不要在這裡,這裡是辦公部……”
他這才發現,他撥錯了電話。
迴應他的,是更為激烈的撞擊,隨後啪嗒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。
沈承淵握著冰冷話筒,聽著忙音,渾身驟冷。
最後還是老夫人先一步發現了不對,才救出了他。
沈承淵的嘴巴內外留下十幾道深深淺淺傷口。
老夫人心疼地問:“怎麼樣了?”
醫生搖頭,“傷痕太深,即便癒合,姑爺也會留下無法消除的疤痕。”
沈承淵眼神暗淡無光,分不清是心疼點還是傷口疼點。
冇想到在臨走前,會是他疼愛了十年的孩子給了他致命一擊。
見他這樣,老夫人泣不成聲,“是霍家對不住你啊……”
良久,從懷中顫抖摸出一張硬質船票,輕輕塞進沈承淵右手掌心。
“走吧,承淵。”
她緊握他的手,聲音沙啞,“離開這裡,離開上海灘。再也……不要回來了。”
沈承淵手指微動,收攏,握緊船票。
薄薄紙片,重若千鈞。
是他通往自由唯一的憑證。
處理好傷後,沈承淵拿著早就準備好的皮箱出門。
角門虛掩,陳管家垂手立門內陰影,對他無聲躬身,目光複雜。
巷儘頭濃霧未散,一輛雇好的黃包車在門口等候。
車伕是一個沉默的中年人,對他點頭。
沈承淵上車,藤箱放膝上。
他含糊的開口:“去碼頭。”
車伕拉車小跑。
車輪碾過濕潤青石板路,路過兩旁弄堂、早點攤炊煙……
熟悉的上海灘景象,在晨霧中飛速後退。
而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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