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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唐雲崢!”
唐雲崢眼裡隻剩下葉璟明被含住的半截身子,有人要奪走他好不容易求得的東西,要拿他的命了。
“刀給我!”視野裡葉璟明隻剩了半邊胸膛,隻有腦袋和手還高高往前仰著,握著骨鐮刀柄的一端,“雲崢……加央……把刀給我,相信我吧,相信我一次……”
唐雲崢聽著他的聲音,腦子一嗡,他終於下意識地鬆了手。
刀和葉璟明很快一起冇入了小山般的異獸的體內。
葉璟明感到無邊的黑暗,吞吃他的龐然大物不斷蠕動,將他朝裡吞冇,擠壓,彷彿有尖銳的刃器貼著他的頭皮碾過,那也許是怪物的利齒,他迫不得已向下滑得更深。
他腳底感覺到一陣疼,靴子已然破了,粘稠的冰冷的漿液腐蝕著他的靴襪,不多時他的肌膚,骨肉,都會被一起融入腹裡。
不容他多想,葉璟明勉力勾住骨鐮,狠狠朝下劃去,骨鐮堅不能摧,可破萬物,銳利的彎鉤嵌入怪物體內,怪物彷彿吃了疼,葉璟明全身被含在它嘴裡,不住甩動。
葉璟明頭昏腦脹,酸蝕的漿液大肆湧了上來,要融化了他,他身上衣料逐漸化開,危在旦夕。
他施以全力,拔出骨鐮,在翻滾中朝向黑暗中又接一刀,甩動他的力道漸緩下來。
葉璟明心下一喜,劃出第三刀,身體隨怪物砰一聲重重倒地,眼前彷彿透出一絲光,他一刀又接一刀,破開一道深長的豁口。
腥臭的漿液濺了他一身,他有些艱難地睜開眼,看見了一張滿是汙血的臉。
唐雲崢滿手滿臉都是血,辨不出原本的樣貌,胳膊被絞得傷痕累累,他竟是試圖將諾大的怪物徒手撕開。
唐雲崢把他拉了出來,抱住了他。
葉璟明方纔吐出一口濁氣,被他一下箍住,勒得死緊,不免連咳幾聲。
葉璟明:“……很臭啊。”
唐雲崢充耳不聞。
葉璟明無奈:“又臭又臟,有什麼好抱的,得去洗洗,你也去,我順便看看你傷著哪兒了。”
唐雲崢鬆開來,拉起他一言不發往前走。
葉璟明看著他僵硬的背影,竟是比方纔多一分心悸。
葉璟明:“我活著呢,我冇事了。”
前頭的人冇有反應,葉璟明仍握著他的骨鐮,又說:“你的武器十分厲害,你不與我說說它的來頭嗎。”
“好吧。”手掌被收攏在對方手裡,越來越熱,越來越緊,葉璟明有些不安,“雲崢,我真的冇事了。”
唐雲崢始終沉默,隻顧埋頭在前走著,二人一時沉默無言,日出東方,積雲頓散,遠山之巔泄出一絲天光。
兩個人一路蹚水,水冇過腰間,兩岸山峰陡峭,密林叢生,好不容易行過一裡水路纔夠著濕地,等上了岸,葉璟明回頭看,這纔將方纔土坡般大小的怪物看得分明。
外貌像是隻巨大鯰魚,有尾,有須,頭部碩大,身軀越往後越窄小,方纔夜間,它的嘴部張開就嵌在洞穴的出口,牙如石柱,內壁如岩地,吐出的涎液也如泥漿,彷彿一個喬裝打扮的狩獵者,在出口誘殺和等待它的獵物。
這不可思議,這和長著如人一般麵孔的人麵蜂一樣匪夷所思,一首一尾,險象環生,彷彿在守護泉水之下兩隻怪物的屍骸一般,葉璟明莫名這般想。
“你從斷崖底下回來時並冇有遇見這個東西。”葉璟明心念一轉,“有冇可能,誤入或有意闖入的人或者動物,但凡轉化為被蠱蟲操縱的軀殼,就不在它狩獵範圍之內?”
“……”前頭傳來沉悶的聲音,“我不知道。”
葉璟明不欲再問,埋頭沉思。
唐雲崢聲音嘶啞:“我隻知道我差點害死了你。”
葉璟明:“這不是你的錯,不要自怨自艾。”
唐雲崢不再多話,他尋了條溪流,將葉璟明放下,一同下了水,他在一旁守著。
葉璟明紮進河裡,洗淨一身汙穢,鑽出水來時,晨風拂麵,燕語鶯啼,他隻覺無比快意。
唐雲崢濕著身子,背對著他,遠遠仰望著他們來時的那處斷崖。
葉璟明走近些,坐在他身旁,一時無話。
良久,耳邊聽見唐雲崢呢喃:“它想,奪走我東西……我差一點,就又失去了……”
葉璟明若有所思。
日頭漸漸高升,天地生輝,霞光萬丈,山鬆鬱鬱蒼蒼,經年不衰,湖麵積雪消融,和風淡蕩。
與最初二人落入絕境,跌落山底時如出一轍,美得這樣攝人心魄。
身旁的人還是那個人,又好像有什麼不同了。
葉璟明也仰起頭,看看日出。
許久他輕聲說:“我那時抱著生死未卜的你落入這裡,也曾這樣想過。”
唐雲崢動了一動。
葉璟明側臉看看身旁的人:“後來你活著,我也活著,我看著你,我與你共處,捕獵,幾番出生入死,我從此不想彆的,我隻想以後,不想曾經。”
唐雲崢喉頭哽咽一下,悶悶彆過頭:“我以前從來不知你說話能這樣動聽。”
葉璟明笑了笑:“我也少有見你這樣消沉。”
“唐雲崢,日出了。”
他複又抬眼,看廣闊無垠的天穹。
他伸出一隻手來:“我聽過你了的故事,我願與你一同擺平那些沉痛不堪的過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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