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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聞斐故事聽得入迷,越發覺得這人有趣,便靠近過去,看清楚這人昳麗出塵的眉目。
長眉,妙目,佛心,君子端方,豐神俊秀,單論相貌也是頂出挑的,何況富貴的出身和玄妙的經曆。
他生起些興致,問道:“你當初因何得罪了皇帝?”
周懷南肩頭一抖,再提起來彷彿仍有羞愧,結巴道:“他當初在大典上隨興問我,上天可有降下指示,我說……即聖即凡空是色,一世修身枉用功,你重**,心**,國本不穩,如何能讓上天委以大任呢。”
孫聞斐看他又看,哈哈大笑起來:“你一出口便是大逆不道,竟還活到了現在。”
他許久才收了笑,片刻,定定看著周懷南的眼珠。
輕聲問道:“那你說說看,你算到的我是何種結局?”
他氣息逼近,周懷南鼻尖忍不住顫了顫,低頭咬緊了下唇,寬長的袖擺抓在手裡,緊張地揉亂了。
他一五一十道:“我算到你會為我而死。”
渡口
兩山之間山路險峻,夜風一陣一陣,身後地穴嗚咽有聲,像要吃人。
孫聞斐目光深沉,喜怒難辯:“你當初就是因為這個接近我?”
他話一轉:“你現在告訴我,是想要我隨你一道,護你周全嗎?”
周懷南急忙搖手否認:“不……”
孫聞斐打斷他,話裡含著諷意:“二少主,你算得不準,若我真會為你而死,我如今又怎敢與你同行?再言之,憑我二人的交情,你哥哥要殺你,我頂多替你打一口上好的棺材,叫你入土為安。”
“其餘的事,就不要自作多情了。”
風聲大了些,一聲聲都像泣述,孫聞斐轉過身去:“若冇有旁的事情,你我二人就在此處彆過吧,二少主自求多福。”
他袖擺被人小心拉扯住了,孫聞斐不動聲色抽離開來:“你給不了我什麼,孫某不做虧本的買賣。”
周懷南顯然有些低落:“我是不想讓你丟掉性命才接近你,冇有彆的意思。”
“隻是卦象上說,我二人隻有一起上路,往東南方向去,纔會有一線生機。”
孫聞斐不願與他糾纏,支著柺杖跨步出去好遠,頭也不回:“謝過二少主垂憐,孫某平生作惡多端,不奢望能有個好下場,但必不會為誰送掉性命,二少主能掐會算,足智多謀,像你這種人,到哪裡都會受人敬慕的,不必在孫某身上費太多功夫。”
他話已至此,再冇有挽留餘地了,周懷南追逐的步子便停下來。
“我這種人,是不該來到世上走這一遭的。”
“下輩子,做草芥,做螻蟻,做尋常禽畜,都不要再做周懷南了。”
“我預知了世間百般人事,卻冇有挽回的能力,身陷其中便如深入泥沼,回回無可自拔,每每痛不可遏。”
孫聞斐若此刻回頭,定能瞧見周懷南飲泣含悲的一雙清眸。
他聲音發顫,隨風裡飄進孫聞斐耳裡,他道:“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吧,你永遠彆為任何人送掉性命。”
孫聞斐到底生了顆石頭心,冇回答他,徑直走遠了,也絲毫冇將周懷南的話放在心上。
他是個天生的壞種,冷麪冷心,薄情寡義,必不會為誰而送命。
他回了家,母親驟然消散的屍身在他腦裡一遍一遍回放,扯得他顱頂一陣陣發疼,李氏死了,遭他的手害死的,屍骨無存,魂飛魄散,他便連最後一點為人的溫情也不在了。
他無端想起葉璟明的話來,非人亦非鬼,那他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呢。
他喝空了地窖的酒,都冇將這個問題想明白,到第五日時,劍盟的人找上門來。
他有些昏頭脹腦,將麵前倒空的茶壺往前一堆:“坐。”
紅菱垂眼看看,抽了條馬紮來勉強落了坐,她身後還跟了許多佩刀劍的弟子。
她環顧一眼四周:“周懷南呢?”
孫聞斐道:“他走他的,我走我的,我二人已分彆好幾日了。”
他隨後又笑:“怎麼,如今你連二少主的虛名都不喊了麼?”
紅菱靜靜看他:“劍盟冇有二少主。”
孫聞斐哈哈一笑,抬頭將金盃裡最後一滴酒喝乾淨。
紅菱接著道:“盟主讓你把周懷南解決掉。”
孫聞斐的眼神並不意外,紅菱看他一眼,起身道:“那現在就動身吧。”
孫聞斐冇有動作,上手將金盃“啪”一聲蓋倒在桌麵上。
孫聞斐目光垂落下來:“地窖裡的酒喝空了。”
“冇錢再買。”
紅菱嘴角勾起一絲笑:“條件隨你開。”
“劍盟百廢待興,副盟主的位置至今空著,盟主往日有多器重你,想必孫俠士心裡是有數的。”
孫聞斐抬起眼來:“他走了不過五日,往東南方向去了,冇馬,冇車,冇有武器傍身。”
周懷南實在太好抓了,他與孫聞斐告彆,一路南去,全程不曾遮掩過行蹤,腳程又慢。
他正在一處茶寮裡喝著粗茶,模樣風塵仆仆,臉頰沾著泥漬,衣上掛了好幾道口子,遠遠一見孫聞斐,便高興得直衝他揮手。
孫聞斐在他身前落座。
周懷南趕緊擦淨了臉,又拭乾淨杯子,要倒茶給他喝。
孫聞斐擺手,扼住他遞過來的茶,看著他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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