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遊醫道:“去挑一處麵南向陽的地穴,將她放在裡麵,燈不能滅,這裡燈油隻夠燒一年。”
他遂伸出一根指頭,眼神奸邪:“一千金,為一年。”
孫聞斐低頭看著棺材裡的人,額上釣著那盞青燈鬼火,雖始終不張眼,但兩頰紅潤,眉眼如故,十年如一日,彷彿尋常夜裡沉眠。
他轉頭對周懷南道:“你說她今日會死。”
周懷南見他神色漠然,好似渾不在意,著急道:“她頭頂那盞燈,是以蠍的刺,蛇的芯,蜈蚣的鬚子,壁虎的尾巴,和蟾蜍的眼珠熬成的燈芯,是為至陰至邪之物,放在至陽的地穴,是用來鎖她魂魄的。”
孫聞斐眉心一跳:“一年之期未到,她就不會死,她人還好好躺在這裡,就總有醒來的時候。”
周懷南見他冥頑,隻得把實話全吐了,他思忖片刻,輕歎說:“我已與你說了這麼多,或是會遭天譴的,但我既已隨你到這來,好賴也該自行擔著。”
孫聞斐臉上一絲動容也無,周懷南恐怕他難過,小聲地道:“那南疆遊醫心術不正,他誆你來著,他拿鎖魂燈年年騙你財錢,人死不能複生,你娘被鎖在此處,日夜要受陰邪侵骨,烈陽焚身,尋常魂魄是受不住的。”
他瞄一眼一旁灰白的團霧,不免生出些難過:“她十二年前本已到了大限,鎖魂燈日日這樣燒著,魂魄日漸稀薄,到今日止,就……就留不住了。”
孫聞斐突然發難,一把將他按倒在棺材板上,周懷南猝不及防,跌在泥濘濕地上,兩隻腕骨被抓得生痛。
孫聞斐神色異常猙獰:“你是說我害得我娘死後日日飽受煎熬,如今還要魂飛魄散,永遠不存於世?”
周懷南有些委屈:“你不願相信,又要我講。”
他心裡也不好受,抬著清潤的眼睛看他:“世間各事總有因果,我倒不後悔帶你前來,你見過了她最後一麵,彆太難過了……”
孫聞斐欺身上前,捏起他下巴,牙關咬得作響:“二少主,你可知道,有些故弄玄虛的話說了不如不說,不用給彆人心裡添堵。”
他二人爭執不下的當口,頭頂那盞幽光冥冥的青燈突然炸了開來,一絲黑煙飄過,萬籟俱寂,孫聞斐驚詫地舉起火把,原先棺裡完好的一具屍體瞬息化成了灰燼,肉身消散了乾淨。
孫聞斐呆怔了好久,他手中執炬,直到火把燃儘,最後一絲火星燒到了手上來,他都冇有反應。
周懷南夠住他的肩,他方纔頓住,頹然跌坐在地上。
兩人出地穴已是深夜,雨已經停了,山風夾著雨後潮濕的青草味撲到麵上來。
路一直很黑,周懷南看不清孫聞斐的臉色,也慶幸天黑,孫聞斐性子要強,定然不願在他麵前表露難過的。
他雖很想上前安慰一番,又恐好事做壞,碰了人家逆鱗,正思前顧後,聽見前方孫聞斐突然說道:“你突然告知我孃親的事情,與我來此,真正目的何在?”
“我……並冇什麼目的……”周懷南臉一紅,孫聞斐雖看不見,也知道他撒謊時總會磕磕跘跘。
他便停下來,在黑暗裡與周懷南對視:“我娘死徹底了,也冇什麼能牽絆我,我再不必聽命於周懷晏,這是你的目的嗎?”
周懷南聽他聲色平靜冷漠,也摸不準他情緒起伏,不由自主探前一步:“是,是啊……不,也不是。”
他總是不擅騙人的,不如坦誠相告:“我要離開禹城了,你如今不必待在懷晏身邊,那麼,你願隨我一起走嗎?”
孫聞斐鼻裡發出哼聲:“二少主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對我說這話的?是覺得我二人如今交好到這般地步了嗎?”
周懷南雖心裡清楚,聽在耳朵裡還是不免難過,便把處境都說了:“聞斐,我臨行算了一卦,懷晏要殺我,我往南邊去纔會有活路。”
周懷南:“我想帶你一起走,我算到我二人隻有遠離禹城,遠離京都,或許纔有一線生機。”
樹影婆娑,天光沉澀,孫聞斐冇回話,看得出他對此並不上心,周懷南甚至能想象到他說你有事與我何乾的樣子。
周懷南苦笑,話裡甚至帶了點哀求:“聞斐,你也隨我走吧。”
孫聞斐似乎來了點興致:“二少主,你要我隨你走,那日後你能許我什麼呢。”
周懷南一愣,掰指算算,嚅囁道:“我日後好像一窮二白,並不能給你些什麼。”
孫聞斐嗤一聲笑:“那我還是回周懷晏身邊去吧,我雖不缺錢了,但錢總歸是個好東西,錢多又不礙事。”
周懷南耷拉下眉眼。
“好了,該我問了,”孫聞斐話頭一轉,“周懷晏為何要追殺你?周恒剛死,他雖疑心甚重,對你一個毫無心機的禮佛之人,照理說不該逼得這麼著急。”
周懷南道:“懷晏……有恨我的理由。”
鼻裡飄來一陣叫人安心的香燭氣,孫聞斐實在想不明白這人哪裡有該恨的地方。
周懷南遲疑片刻:“我幼時算到命中有一劫,那會兒還不更事,一見懷晏的麵便哭,我爹問起來,我失口與我爹說了,懷晏會在我弱冠那年殺了我。”
“我那時還不知一句話會釀成這麼大禍患,日後再解釋也來不及了,封禪大典上我得罪了先皇,父親為保我一命讓我藏身佛寺,再彆拋頭露麵,待我想與懷晏重修舊好時,間隙已深,已是全然不能了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