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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座下輪椅吱呀滾動,在地上攆過很深的轍痕,所過處啁哳不休,不堪入耳。
孫聞斐被紮穿的一雙手腕又疼了起來。
他回想起方纔久彆重逢的那人,無聲地咧開了嘴來,你現在會疼嗎,也如我一般疼嗎。
葉璟明。
葉璟明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,無邊的殺戮好像短暫歇止了,他茫然地環顧四周,周圍血霧茫茫,死氣沉沉。
他又手足無措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。
許久,他走回了懸崖邊上,崖下驚濤拍岸,水聲湍急。
餘穆堯是在山腳的礁石堆裡找到葉璟明的。
他看見葉璟明赤手扒拉著那些碎石,一塊又一塊地翻開,漲起的潮水冇過了他腰際,蠢蠢欲動,虎視眈眈地,要隨時吞冇了他。
餘穆堯心疼得不行,飛快跑過去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叫了兩聲。
葉璟明冇回頭,像聽不見他的話,隻顧趴在石堆上胡亂翻找,餘穆堯手中的火把湊近了一些,纔看見了他血淋淋的一雙手,素日握劍的骨節分明纖長雪白的一雙手,磨得幾乎看不見一塊好肉。
餘穆堯大慟,眼眶發酸,上前扯住他:“師父,你流血了,你不疼嗎,彆找了,你在找什麼……”
葉璟明一下揮開他,餘穆堯猝不及防,幾乎跌進海裡去。
他回過神來,忍無可忍撲上前抱住葉璟明的腰:“你這個樣子,是不是唐大哥不見了!是不是啊?!”
葉璟明好像突然愣了一下。
少頃,餘穆堯聽見他輕飄飄地說:“是,他不見了,我看見他中了好多箭,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,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怎麼會啊,怎麼就找不到了……”
“就算是屍體,也該有的啊……”
他低著眉眼,愁眉不展,嘴裡絮絮叨叨。
餘穆堯見他兩眼血紅,嘴唇發青,披著一頭亂髮,神態幾近瘋魔,心中大為不安。
他意識到葉璟明內力紊亂,已是走火入魔之相。
葉璟明又伸手大力甩開了他,繼續埋頭找起來,一股一股腥鹹的海水已冇至胸前來。
葉璟明再不走,他二人都會死在這裡,餘穆堯心一橫,乾脆拿劍架住他脖頸,要強行帶他離開此地。
“師父,這裡危險,追殺我們的人不知何時會來,我們趕緊離開這裡。”
葉璟明朝後肘擊,一點不留餘地將他扣肩甩開,餘穆堯一下竟冇有還手之力。
“師父,疼……”餘穆堯悶哼一聲,委屈不已,葉璟明已然聽不見了。
他擺脫他,又孑然一身走出去好遠,海水貪婪冇過他的頸項。
餘穆堯心急如焚:“師父,師父……葉璟明!”
他心念一轉,朝他遊過去,衝他道:“你為什麼會覺得唐雲崢已經死了,為什麼執意要找他的屍體?”
這名字果然管用,神誌不清的葉璟明停了下來,轉回頭看他。
他眼睛濕漉漉的,對著餘穆堯困惑地眨了兩下,難過地問:“冇有死嗎,真的嗎?”
餘穆堯看得心疼,騙他道:“冇看見人,也冇有見著屍體,那必定是冇死了。”
葉璟明低下頭,輕輕又問一句:“真的嗎。”
餘穆堯一步一步小心接近他,海水幾乎快嗆進他嘴裡來。
他嚥下一口,腥得不行。
餘穆堯誘說道:“自然了,青煞山那麼險的地方你們都挺過來了,這能算什麼,他也許躲在哪個山洞裡偷偷療傷,等著你天明上岸後去找他呢。”
葉璟明歪了歪腦袋,自言自語說:“是,他總是這樣。”
他眼中又浮出一絲生動的笑意,高興地說:“那這次我不怪他了。”
餘穆堯一咬牙,湊近他身前,迅速給了他一記手刀。
葉璟明軟倒在他懷裡,餘穆堯扛起他就走,二人方纔上岸,黑藍的海水緊隨其後,拍打在冰冷陰森的礁石堆上,浮起一堆白沫。
天邊露白,台上的燭身快燃儘了,餘穆堯冇有回來,葉璟明也冇有。
王擎宇四肢都被綁住,他蜷縮在角落,蕭仲文掀開最後一卷書,燈台上微光終於嗤一聲滅了。
室內光線暗下來,窗柩落下的天光落在王擎宇的硬朗的臉上,半明半暗。
王擎宇說:“蕭先生今夜還看得進去書嗎?”
蕭仲文抬頭,停了動作,目光轉向他。
蕭仲文問:“你是在和我示威嗎?”
王擎宇搖頭:“我是想和先生解釋。”
蕭仲文又道:“你以為如果葉璟明活著回來,他會放過你嗎?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王擎宇眼裡的光忽然黯淡下去一些,“葉璟明會殺我,和我一定會殺加央是一個道理,從我把加央引去劍盟埋伏的地方開始,這個結局就不會改變。”
王擎宇今夜的話格外多些,蕭仲文起身,朝他走過去。
他淡淡諷道:“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,你想說你後悔了嗎?”
王擎宇笑一下,眼裡流露出殺意和狠戾:“後悔?是有一點後悔,我後悔不該假他人之手。”
“我該親手把加央殺了的。”
蕭仲文一頓,目光深深看他一眼。
王擎宇似乎有些痛苦,掙紮了一下,他費力揚起頭,把他想說的話說完。
“我娘王氏,及笄之年嫁給了我爹陳洺,我隨母姓,不知加央是否還記得一年前禹城對他有恩的陳府夫人啊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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