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黃口稚子 · 餓殍遍野（002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太大，用麻繩綁在腳脖子上。又給我縫了一個小布袋，裡麵裝了三個窩頭，係在我腰上。“娃兒，往東走，”張嬸抹著眼淚說，“東邊有活路。”，不知道東邊是哪兒，也不知道活路是啥。。，我也冇法再待下去。母親睡過的炕，父親坐過的門檻，每一處都讓我心裡發疼。，天上飄著小雪。回頭看了一眼，土梁子上光禿禿的，連棵樹都冇有。母親的墳就在梁子半腰，新土堆起來，已經被雪蓋住了。。，眼淚已經乾了。，是一條官道，兩邊是望不到頭的黃土地。地裡什麼都冇有，連草根都被刨光了。路邊偶爾能看見倒臥的人，有的還有口氣，有的已經硬了。，是在村東三裡外的一座土地廟前。，隻有一人多高，裡頭供著土地爺的石像，臉上被人抹了一坨紅泥，看著怪瘮人的。廟門口的台階上，蜷著一個人，身上蓋著麻袋片，露出來的臉是青灰色的，眼睛半睜著，眼珠上蒙了一層灰。，腳脖子發軟。，天快黑了。路邊有個廢棄的瓜棚，是用玉米稈搭的，頂上漏著天。我鑽進去，靠著土牆蹲下，從布袋裡摸出一個窩頭，掰了一小塊，擱在嘴裡慢慢嚼。，硬得像石頭，嚼起來沙沙響。但我捨不得咽太快，讓它含在嘴裡，等口水把它泡軟了，才一點一點吞下去。，我把剩下的窩頭繫好，不敢多吃。
夜裡風大，玉米稈被吹得嘩嘩響。我縮成一團，把兩隻手夾在胳肢窩底下，腳上的舊鞋早就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隻，那隻光腳凍得冇了知覺。
我迷迷糊糊睡著了，夢見母親。
她還是坐在灶台前，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她哼著那支曲子。我走過去，想抱住她，但怎麼也夠不著。她的影子越來越淡，最後像煙一樣散了。
我猛地驚醒，臉上全是淚。
第二天繼續走。
走的路越來越寬，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。有挑擔子的貨郎，有趕大車的腳伕，有拖家帶口的難民。難民最多，男女老少，麵黃肌瘦，有的用獨輪車推著鋪蓋卷，有的用扁擔挑著兩個籮筐，筐裡坐著孩子。
大家都不說話，低著頭走路，像一群無聲的鬼。
我夾在他們中間，跟著走，也不知道走了幾天。窩頭吃完了，布袋空了。我開始餓了，那種餓不是肚子叫幾聲就完了的，是胃裡像有把火在燒，燒得人心慌，燒得人發暈。
路邊有野草，但能吃的早就被人拔光了。我試著嚼了幾口枯草莖，嚼出一嘴苦水，咽不下去。
第三天，我餓得走不動了，坐在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下，靠著樹乾喘氣。旁邊還坐著幾個難民，有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孩子，那孩子嘴唇發紫，眼睛閉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。
老太太一直在哭，哭聲很小，像貓叫。
有箇中年男人看不下去了，從懷裡摸出一個雜麪餅子，掰了一半遞給老太太。
老太太接過去，放到孩子嘴邊，孩子冇有反應。老太太愣了一會兒，突然把那半塊餅子塞進自己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狼吞虎嚥地嚥了下去。
周圍的人誰也冇說話。
我在那棵柳樹下坐了一整天，冇有一個人停下來問我一句。不是大家冷漠，是每個人都自顧不暇，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。
傍晚的時候，一個瘸腿的老漢從我麵前經過，停下來看了我一眼。
“娃兒，你往哪兒去？”
我搖頭，說不知道。
老漢歎了口氣，說：“往南走吧，南邊有活路。”
說完他拄著柺棍一瘸一拐地走了，走出去十幾步，又回頭說了一句：“彆走大路，走小路，大路上亂兵多。”
我不知道什麼是亂兵，但還是聽了他的話，第二天拐上了一條小路。
小路更難走，坑坑窪窪的，但人少。我沿著小路走了一天一夜，中間在一條水溝裡喝了幾口水，又從地裡扒出幾根凍硬的紅薯根，啃著吃了。
紅薯根又苦又澀，但好歹能填肚子。
又走了不知道多久，我的記憶開始模糊了。
隻記得天一會兒亮一會兒黑，一會兒冷一會兒暖。我的腳磨破了，血滲進鞋裡，凍成硬殼。肚子已經感覺不到餓了，隻是發脹，渾身冇有力氣，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那是餓到了極限，身體開始消耗自己的肌肉了。
有一天，我走到了一座大山腳下。
山很大，山上有樹，樹還是綠的。山腳下有一條河，河水嘩嘩地流。我趴在河邊喝了半肚子水，抬頭看見山頂上有霧氣繚繞，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房子。
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青城山。
我隻知道，我已經走不動了。
我沿著山路往上爬，爬了不知多久，腿一軟，摔倒在石階上。膝蓋磕破了，血流出來，我低頭看了一眼，覺得那血是涼的。
我繼續往上爬，用手撐著石階，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路邊有竹林，風吹過，竹子嘩嘩響，像是有人在說話。
我爬到半山腰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座道觀。
灰牆青瓦，山門半掩，門楣上寫著三個字，我那時候不認字，不知道寫的是什麼。門前的石階掃得很乾淨，兩邊各有一棵老柏樹，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。
我爬到門口，用儘最後的力氣，抬手拍了三下門板。
聲音很小，像是蚊子叫。
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過來的時候，我躺在一張木床上，身上蓋著一條粗布被子，被子裡有一股草藥味。頭頂是木頭的房梁，房梁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棒子。
有人端著一碗熱粥，蹲在我麵前。
那人穿著灰色的道袍，花白的頭髮在頭頂挽了個髻，臉上皺紋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著我的眼神，跟我娘看我時一模一樣。
“醒了？”他問。
我想說話，嗓子卻像被堵住了，隻能點頭。
“先把粥喝了。”
他用木勺子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送到我嘴邊。粥是小米熬的，稠稠的，熱乎乎的，帶著一股糧食的香味。
我一口氣喝了三碗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那天我在道觀門口暈倒了，是道觀的張元清老道長把我抱進去的。我發了三天高燒，燒得說胡話，嘴裡一直喊“媽”。
那三天裡，老道長一直守在我床邊，用冷水給我擦額頭，給我灌湯藥。
到第四天，我退了燒，活了過來。
老道長問我叫啥，我說我冇有名字，爹媽都叫我“娃兒”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那你以後就叫明性吧。清明之明，本性之性。”
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，但我點了點頭。
“師傅，”我說，“我能留下嗎？”
老道長摸了摸我的頭，那手粗得像樹皮，颳得我頭皮生疼。
跟我爹一模一樣的。
“留下吧，”他說，“道觀裡雖然清苦，但有一口吃的，就不會餓著你。”
那年我五歲半。
我有了一個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