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陳秀芳心裏,早有一定之規。
她等李玲把話說完,輕輕歎了口氣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:
“小玲,你的心意我領了。你說的這些,我都明白,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,為了我們一家人好。”
先把台階給對方鋪好,免得話說太硬,傷了多年的情麵。
緊接著,陳秀芳一字一句,清晰而平靜地開口:
“但是,我不會走迴頭路的。”
電話那頭的李玲一下子急了:“嫂子,你怎麽還這麽強呢?我大哥現在真的不一樣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不一樣了。”
陳秀芳打斷她,語氣沉穩,不卑不亢,“你剛才講的那些,我都聽進去了。王建軍工作能力強,認真負責,能壓事,老百姓服他,領導器重他,這些我一點不懷疑。當年我要是看他一無是處,也不會嫁給他。”
她頓了頓,把最核心的話說得明明白白:
“可工作是工作,日子是日子。我不是他的領導,不評判他的工作;我隻是做了他的前妻,隻看我們的日子。
他對家庭不忠,對妻兒不盡義務,這麽多年,我太瞭解了。那些苦、那些難、那些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日子,不是他現在工作幹好了,就能一筆勾銷的。
我好不容易掙脫出來,安安穩穩過了這麽幾年清淨日子,看著王浩長大、成家、要娶媳婦,我心裏踏實,也自由。我不會再迴頭,再把自己綁進那段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裏。”
話說到這兒,已經足夠清楚,足夠堅決。
怕李玲臉上掛不住,好心辦壞事,反倒鬧得尷尬,陳秀芳又立刻軟了語氣,連著說了好幾句感謝:
“小玲,我真的謝謝你。你帶個孩子,現在還有工作,你還惦記著我,還願意為我的事操心,還想著幫我們團圓。這份情,姐姐領了。
隻是我心意已決,日子我想自己過,怎麽舒心怎麽來。建軍有他的工作,有他的生活,我有我的日子,咱們各自安好,就最好了。”
李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長長歎了口氣。
她知道陳秀芳的性子——看著軟,骨子裏比誰都硬。一旦做了決定,十頭牛都拉不迴來,最後她自稱姐姐,隱晦地糾正了“嫂子”,可見她心意已決。
再勸,隻會傷和氣。
李玲也隻能無奈地應道:“……我知道了,姐。是我多想了,不該強加於你。你別有壓力,怎麽開心怎麽過,我以後不提了。”
“謝謝你能理解。”陳秀芳聲音柔和下來,“咱們這麽多年的姐妹,別因為這點事生分。有空隨時打電話,什麽時候來北京,我一定好好招待你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結束聊天,陳秀芳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,望著窗外安靜的夜色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不管怎麽說,有人惦記還是很受用的。
王建軍再好,那是工作上的他;
對她而言,那個不合格的丈夫、不負責任的父親,早已是過去式。
工作再出色,也彌補不了家庭裏的虧欠;
人再改變,也迴不到已經破碎的從前。
她都走入人生下半場了,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用來試錯?
答案,早就刻在陳秀芳心裏了。
日子一晃,婚禮的準備,悄無聲息進入了最後階段。
該買的都買得差不多了,一樣樣歸置妥當,屋子裏慢慢有了新婚的喜氣。
史玉清性子安靜,不愛張揚,王浩也踏實穩重,兩人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辦個簡單儀式,準備起來也就不那麽繁瑣了。
到要通知親友的時候了。
孩子大了以後,老同事、老姐妹,經常問王浩什麽時候結婚,說她們得來北京沾沾喜氣!
陳秀芳心裏明鏡似的。
這些年誰家有喜事她都隨了份子,人情往來一筆筆記在心裏,人家不是客套,是真心想來。
可她和孩子們早有約定,隻能一個個婉言謝絕:“心意我領了,真不用大老遠跑過來。孩子們簡單辦,不擺酒席,就家裏人坐坐,等以後我迴去,咱們再聚。”
客氣話說得周全,人情也顧得圓滿。
她這邊要通知的,其實就隻剩孃家人。
太遠的親戚,她也不打算驚動了,免得人家破費、來迴折騰。
最後定下來,家裏就來幾個人:
她的父母,弟弟陳秀江,弟媳張清然,還有還在讀大學的小川。
人少,清淨,都是最親的人。
陳秀芳想著,這樣一來,婚禮安安穩穩,誰也不打擾,誰也不尷尬,正好。
可她萬萬沒料到——
老媽那邊,又出了幺蛾子。
這天晚上,她給老媽打電話,說了王浩結婚的日子定了,國慶期間,讓父母都來,她給準備衣服,還說給訂車票,讓她和陳父提前幾天來,多住幾天,怕老人路上辛苦,都安排得妥妥當當。
一開始老媽還好好的,問王浩、問史玉清、問方方麵麵的情況,語氣都溫和。
說著說著,老太太語氣忽然一頓,壓低了聲音,像是憋了好久,終於忍不住開口:
“秀芳啊,有個事,我得問問。”
陳秀芳心裏輕輕一跳,有種不好的預感:“媽,您說。”
“那個……王浩結婚,這麽大的事,你是不是忘了一個人?”
陳秀芳愣了一下:“誰啊?該請的我都問過了,清清家也都安排好了。”
電話裏,老太太的聲音一下子抬高了點,帶著幾分理直氣壯,還有幾分“我都是為你好”的篤定:
“王建軍啊!
那是王浩的親爹!兒子結婚,親爹不到場,像話嗎?
親戚朋友要是知道了,該怎麽說我們陳家?說我們不懂事?還是說你這個當媽的,心眼小,記仇,連前夫都不讓來參加兒子婚禮?”
陳秀芳握著手機,指尖一下子就涼了。
她千算萬算,穩住了李玲,穩住了自己,穩住了身邊所有人,偏偏沒算到,自己親媽,會在這個節骨眼上,把王建軍再拎出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盡量讓聲音平穩:“媽,他來不了,他工作忙,走不開。”
“工作再忙,有兒子結婚重要?”
老太太根本不聽,“別以為我老了好糊弄,他有週末,有事可以請假,在司法所上個班,還能一天都離不開?是他不想去,還是你不想讓他去?”
陳秀芳閉了閉眼,壓下心裏那股又酸又澀的悶勁。
她不想跟媽吵架,可有些話,必須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