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握著手機，半天沒說話。
心裏有些失落。
他這個父親，一輩子沒怎麽為家庭、為妻兒負責過，臨了，倒是為了一份工作、一個崗位，推掉了兒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婚禮。
也好。
這樣一來，所有人都解脫了。
不用為難，不用拒絕，不用撕破臉，更不用在大喜的日子裏，提心吊膽怕他突然出現攪局。
王浩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淡得像水：
“知道了。工作要緊，你浩浩照顧自己。”
沒有抱怨，沒有指責，也沒有絲毫挽留。
平淡得，彷彿在說一個陌生人的事。
電話那頭的王建軍似乎也聽出了兒子的冷淡，訕訕地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，便匆匆掛了。
王浩放下手機，轉頭就看向坐在一旁的陳秀芳和史玉清。
陳秀芳一直豎著耳朵聽，心裏七上八下，見他掛了電話，連忙輕聲問：“……是你爸？”
王浩點點頭，語氣異常輕鬆：
“是他。他說，他那邊工作被重新啟用，走不開，結婚那天，他不來了。”
一句話落地，陳秀芳整個人都僵了一下，隨即，長久壓在心底的那最後一絲不安，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她怔怔地坐在原地，半晌，輕輕笑了出來，笑著笑著，眼眶就濕了。
不是難過，是徹底的鬆快。
兜兜轉轉，最怕的一幕終究沒有發生。
那個攪亂了她半生的男人，連出現在兒子婚禮上的機會，都被命運輕輕擋了迴去。
也好。
真的太好了。
陳秀芳抬手擦了擦眼角，聲音溫柔又安穩：
“不來最好。
咱們安安穩穩辦婚禮，安安穩穩過日子。
從今往後，咱們一家人，好好的。”
王浩看向身邊的史玉清，她平靜如水，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今年的夏天真熱，一天都不想出門，最近花店生意不好，史玉清很早就迴了家，讓兩個店員看著，她最近有些累，想休息休息，一到家王浩就和她商量婚房的細節，陳秀芳覺得自己該迴去了，便起身離開了。
剛迴到自己家，倒了杯水，想涼快涼快，手機突然“叮咚”一聲，彈出一條語音訊息，備注是李玲。
她愣了愣，點開語音。
李玲的聲音帶著點剛忙完的沙啞，卻透著熱絡：“嫂子啊，睡了沒？好久沒聯係了。司法所出事了，你知道嗎？”
陳秀芳連忙坐直身子，迴撥了語音通話，笑著說：“李玲，你這麽早就準備睡覺了？”
對方壓低聲音說，“孩子剛睡，我還早呢！”
“我也是，剛進屋，你說司法所的事？是不是跟王建軍有關？我聽王浩說他被重新叫迴去了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，接著是李玲帶著感慨的語氣：“可不是嘛！你都不知道，這事兒鬧得多大，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跟著跑。”
“你？”陳秀芳不知道她怎麽去跟著跑了。
“我現在在司法所當臨時工，做助手。”
陳秀芳想起李玲是學法律專業的，隻是畢業後沒工作就先結婚了。
“嫂子，你不知道，我大哥這老將，真是沒白幹這麽多年司法所，換個人，早把轄區攪翻天了，他倒好，硬是把一樁要出人命的爛事，給摁住了！”
陳秀芳心裏一動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，輕聲問：“具體怎麽迴事？我聽王浩就說小劉處理不當，鬧得挺嚴重，到底是啥糾紛啊？”
“就是咱們村老王家和大剛家的宅基地糾紛！不正是司法所轄區內的事嗎！”
李玲的聲音一下子拉得老長，帶著迴憶的唏噓，“你也知道，那兩戶人家住了幾十年，就隔一道牆，本來就是一尺來寬的地界，爭來爭去，全是氣。劉所接手的時候，我還跟他說，這事兒得慢，得按流程走，他年輕，性子急，沒當迴事。”
陳秀芳靜靜聽著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。
她想起王建軍當年在家裏處理工作時的樣子，總是認真思索後才決定，很是沉穩，遇事從不慌。
“劉所到現場那天，連個正經的捲尺、測量儀都沒帶，就拿個皮尺隨便拉了兩下，又沒看老王手裏的老宅基地文書，張嘴就說‘老王，你確實占了，拆了吧’。”
李玲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，“老王當時就急了，拍著大腿說自己有證，劉所不耐煩，直接吼‘證迴去看，你先拆，不拆就按違建處理’。你想想，老王是老實人，可他倔呀，認死理，哪受得了這個？當場就跟劉所吵起來了，招的一街兩巷的人看熱鬧，後來派出所去了把我們都帶到派出去才暫時壓下了，誰知道老王迴家越想越氣，直接心梗住院了。”
“啊？這麽嚴重？”陳秀芳驚得聲音都顫了，“那小劉當時就沒攔著？”
“攔？他倒想攔，可他那性子，比火還急！”
李玲歎了口氣，“老王兒子從外地趕迴來，一看父親躺醫院，又聽說司法所的人讓拆房，當場就紅了眼，要去找大剛拚命。
劉所這時候才慌了，想調解，可人家兩家人都被他激怒了，根本不聽他的，反而覺得他偏袒，鬧得更兇。”
“我當時接到訊息，嚇得腿都軟了。這要是真鬧出人命，咱們整個司法所都得擔責！老王兒子投入到縣司法局，主管局長直接把劉所罵得狗血淋頭，說他程式全錯，處置全亂，純粹是添亂。劉所工作被停了，讓他反省。”
李玲頓了頓，語氣突然多了幾分讚歎，“就在這時候，所長突然想起王建軍了，說他之前離崗的時候，轄區治安穩得很，沒出過亂子，趕緊給他打電話，讓他迴來救場。”
陳秀芳屏住呼吸，輕聲問：“那王建軍是怎麽處理的？他剛迴來，沒熟悉情況吧？”
“他迴來的時候，是當天晚上八點多，在車上就接到了局長電話聽說，到家連口水都沒喝，立馬趕了過來。”
李玲的聲音裏滿是佩服，“我當時跟他一起去的現場，親眼見的。他到了之後，先沒急著說話，先去醫院看了老王，又去大剛家坐了坐，把兩家人的情緒都安撫下來了。”
“他先做的是穩情緒。老王兒子在醫院守著，我大哥進去就沒提宅基地的事，先問老王的病情，拿了醫生的診斷書看，又給老王兒子倒了杯水，說‘我知道你心疼父親，可你現在衝動，真出了事，誰照顧你父親？誰給你妹妹養家？’。他說話不急不慢，聲音穩得很，那兒子本來攥著拳頭要發火，聽他說了幾句，竟然慢慢鬆了手。
我都不知道他口才那麽好，真的把話說到了人的心裏，老王家在場的人後來都軟了，你說厲害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