銘浩看史林成態度緩和了,緊繃的小身子也鬆了下來,慢慢從地上站起來,小腳步挪到門邊,仰起頭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姥爺那隻被咬過的手,小聲音又軟又抖,跟那頭發瘋的小獸判若兩人:
“姥爺……我不是故意咬你的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眼淚又一串串往下掉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,那副又怕又悔、楚楚可憐的模樣,看得史林成鼻子一酸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他再也硬不起心腸,伸手輕輕拉開門,一把將瘦小的孩子攬進懷裏,沒說話,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
這一抱,銘浩“哇”一聲又哭了出來,卻不再是撒潑,而是徹底卸下所有防備,把這些天的委屈、害怕、想念,全都哭了出來。
史林成牽著他的小手,把他領到客廳沙發上,讓他坐好,自己則在對麵坐下,燈光落在一老一小身上,氣氛安靜又沉重。
他看著銘浩通紅的眼睛、髒兮兮的小臉,語氣放得極緩、極沉:
“銘浩,你是人,有脾氣、有委屈、有不開心,都很正常。可你是個男孩子,將來是要做男子漢的。男子漢可以生氣,可以難過,但不能動手傷人,更不能張口咬人——你不是小狗,不能一急就用嘴解決問題,懂不懂?”
最後一句說的太實在,銘浩聽著,居然“噗嗤”一聲,破涕為笑,臉上還掛著淚珠,小模樣又可憐又好笑。
他小心翼翼湊過來,小聲問:“姥爺……你手還疼嗎?”
“當然疼。”史林成一點不掩飾,“不過,看到你知道錯了,就好多了。”
他頓了頓,神色重新嚴肅起來:“我相信你今晚說的,都是心裏話。這件事,咱們可以過去,但是——姥爺必須要跟你約法三章。”
“約法三章是什麽?”銘浩仰著小臉,一臉好奇。
“就是咱們兩個人,說好三條規矩,你必須做到,姥爺也監督你。”
史林成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有力,“第一條,不許跟家裏人作對,更不許傷害家人。小姨、姥爺、姥姥、妹妹,都是你最親的人,男子漢長大了,是要保護家人,不是欺負家人。”
“第二條,不許一有事就發脾氣、摔東西、撒潑打滾。遇到事,先深呼吸,冷靜下來,有話好好說。你可以哭,可以說害怕,但不能亂來。”
“第三條,不許隨便毀壞東西。不管是誰的東西,都不能亂剪、亂撕、亂砸。你撕壞的那幅字畫,非常貴,你必須記在心裏,要想辦法彌補。”
銘浩聽得很認真,一直不言語,眼神迷茫,史林成不明白他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。
銘浩聽得很認真,小眉頭一直緊緊皺著,一聲不吭,眼神迷茫又恍惚,史林成一時也猜不透,這孩子小小的腦袋裏究竟在轉著什麽念頭。
屋子裏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時鍾輕輕走動的聲音。
過了好一會兒,銘浩才慢慢抬起頭,小聲地、帶著幾分困惑地問:
“姥爺……我小姨結婚了,不就是另一家人了嗎?”
史林成的手猛地一頓,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。
他壓著聲音,盡量放得輕柔,卻又帶著不容錯辯的認真:“銘浩,你告訴姥爺,這話是誰說的?”
銘浩嘴唇動了動,眼神飄向一邊,像是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,小手緊張地摳著衣角。
史林成沒有逼他,也沒有再厲聲追問,隻是安靜地看著他,耐心等著。
他知道,對這個年紀的孩子,逼得越緊,嘴閉得越嚴。
又沉默了片刻,史林成纔再次輕聲開口,語氣緩得像一捧溫水:
“姥爺不罵你,也不生氣。你隻要跟姥爺說實話,這話肯定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,對不對?你是怎麽知道的,能不能悄悄告訴姥爺?”
銘浩抬頭看了看姥爺溫和又認真的眼神,確認沒有危險,才一點點放下心防。
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斷斷續續、帶著孩童特有的含糊不清,小聲說道:
“我……我是聽爸爸跟媽媽說的……
那天晚上,我玩著玩具在外麵聽見的……
爸爸說,清清和王浩結婚了,就去她家了,她有房子……史家的東西,就不該給她……”
說到後麵,他聲音越來越小,頭也垂了下去,像是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不該聽的話。
史林成坐在原地,渾身的血液幾乎一瞬間涼了半截,果然不是個東西。
他沒有發火,沒有拍桌子,也沒有咒罵。
這和孩子沒關係。
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胸口那股氣,堵得上不來、下不去,又沉又冷。
他千防萬防,沒防住大人的話,一句句像毒種子一樣,早早落在了孩子耳朵裏、心裏,生根發芽。
他沒想到覃儉會這麽不注意,當著孩子麵就說這個。
覃儉啊覃儉,你自己心思歪就算了,居然連這麽小的孩子都不放過,在背後一遍一遍,給孩子灌這種挑唆離間的髒水。
史林成壓著心口那陣又冷又堵的氣,盡量把聲音放得更柔,伸手輕輕摸了摸銘浩的頭,一字一句,說得格外認真:
“銘浩,你記住,小姨永遠是家人,一輩子都是。她就算結婚,也不是變成外人,隻是咱們家再多一個疼你的小姨夫,多一個人愛護你,不是少了一個親人。”
他頓了頓,怕孩子聽不懂,又用最簡單的話講:
“姥姥家的大門,永遠敞開著,你媽媽和你們,還有小姨和小姨夫,還有他們將來的孩子隨時可以來;姥姥姥爺做的好吃的,永遠有每個人一份。結婚不結婚,都改不了你們每個人是家庭一份子的事實。”
“以後別再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話。這個家裏,除了姥姥和姥爺,別人說了都不算。你爸爸說的不算,你媽媽說的也不算,隻有我和你姥姥說的,纔是真的。”
“小姨是咱們最親的人,不是外人,以後不許再討厭她、傷害她,聽見沒有?”
銘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小眉頭還是微微皺著,像是還有一句憋了很久的話,不敢問,又忍不住。
史林成看出來了,輕聲鼓勵:“你還有想問的,盡管說,姥爺都告訴你。”
銘浩抬起頭,眼睛裏還帶著未幹的淚痕,小聲又認真地開口:
“姥爺,那……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和妹妹了?
他們什麽時候才迴來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