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總得往前,陳秀芳轉身走進臥室,重新坐到電腦前,指尖落在鍵盤上,很快便沉進了自己的文字世界裏。
說來也巧,最近她的小說勢頭正好,一路穩漲,平台讀者追更熱情高漲,評論區全是催更和好評,資料一路飆升,竟順利衝到了四級作家的水平,收入和名氣都比以前穩了太多。
這對痛失輔導機構的陳秀芳來說,是最踏實、最安心的底氣。
輔導機構關停很久,她一直沒敢細算,直到一個月前靜下心來,一筆一筆捋清賬目——除去所有老師工資、日常開銷,再把史林成當初的投資和應得的分紅一分不少地刨出來,最後一算,她自己竟然還淨盈利五十多萬。
看到數字那一刻,陳秀芳自己都驚住了。
嚴格算下來,機構前後撐死還不到一年,居然能掙下這麽一大筆錢。
她忍不住暗自唏噓,如果能一直穩穩當當地幹下去,別說養家,就算王浩不上班,一家人也能過得舒舒服服、體體麵麵。可世事難料,說停就停,再可惜,惋惜了些日子也隻能翻篇。
錢數算清楚後,陳秀芳第一時間就把史林成那部分送了迴去。
史林成再三推讓,說當初就是幫個忙,早就不惦記這筆錢了,可陳秀芳說什麽都不肯。
她做人一向分得清、拎得明,一碼歸一碼,該是別人的,一分都不能少拿。她真心實意謝過史林成當初的雪中送炭,這份情她記在心裏,但錢,必須清清楚楚。
把賬還清的那一刻,她心裏是鬆快了,可巨大的落差也跟著湧了上來。
開輔導機構那陣子,雖然累,心裏卻穩。學生一來、費用一結,成本一扣,賺多賺少都是賺錢,像上班一樣,到日子就見迴頭錢。可寫小說不一樣。
剛開始見到稿費入賬時,她是真驚喜,覺得坐在家裏敲字也能掙錢,還不與人打交道,少了不少麻煩。
可時間一長,她才嚐出裏麵的滋味——這活兒不是按月發工資,不是你幹了活,到月底就一定有錢。
是她一個字、一個字熬出來的,一句話、一段話拚出來的,從白天寫到黑夜,眼睛酸、脖子僵,可最後能不能火、能不能變現、能變現多少,全是未知數。
資料好的時候,她能高興半天;一連幾天沒動靜、沒收入,她心裏就空落落的,情緒跟著忽高忽低。
可是不寫小說怎麽打發時間,怎麽對抗焦慮,隻有她自己知道,能堅持下來,她不過是想找件事占著手。
隻要不停下來,隻要指尖還在敲字,她就不會胡思亂想,不會一獨處就鑽牛角尖,不會總想著過去的委屈、未來的不安。
寫小說,對她而言,更多是一種精神上的支撐,是不讓自己垮掉的法子。
最近用電腦了,手腕子疼,估計是腱鞘炎,聽說這病可以打封閉,但是很疼,她就不打算去醫院了,自己診斷後,換了電腦,買了一個符合人體工學的鍵盤。
陳秀芳望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輕輕歎了口氣。
好在資料上來了,每天穩穩當當能有兩百多塊的收入,即便偶爾波動迴落,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心慌意亂。
寫得越久,積攢的字數越多,後台的被動收益就越穩定,錢一筆筆進賬,她心裏的底氣,也跟著一點點紮實起來。
盯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讀者評論,陳秀芳的指尖輕輕懸在鍵盤上,沒有急著敲字,思緒卻不知不覺飄遠了,想起了自己小說裏的女主角冬雪。
那個命苦又癡情的女人,一生獨自一人,在世間顛沛流離,唯一的光,就是她深愛的林先生。
兩人相識相知,掏心掏肺一場,卻被世事捉弄,終究沒能活著相守一生。
好在最後,林辰出手相助,讓兩人死後同穴,葬在了一起。
一想到這裏,陳秀芳忍不住輕輕歎氣。
冬雪這一生,清苦、孤單、受盡母親和姐姐冷眼,可她到底擁有過一場轟轟烈烈、至死不渝的愛情。就算最後沒能白頭,就算一生孤苦,可心裏裝著一個人,被人真心實意地疼過、愛過、護過,到死都能相伴,也算不得遺憾。
可自己呢?
她這一生,忙忙碌碌,從年輕到老去,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。
年輕時為家庭操勞,為感情掙紮,一個人咬牙撐起日子,又一門心思撲在王浩身上,省吃儉用,拚命打拚,開輔導機構,日夜操勞,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,放在柴米油鹽上,放在幾兩碎銀上。
她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,沒有說走就走的勇氣,沒有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偏愛,更沒有機會停下來,好好看看這個世界,好好享受屬於自己的人生。
錯過了花開,錯過了日落,錯過了年少時的歡喜,也錯過了中年時的安穩。
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,一輩子都在扛責任,一輩子都在操心。
唯一的盼頭,就是王浩。
如今,兒子終於要結婚了,要成家立業,要擁有自己的小家庭,她這個當媽的,好像終於可以鬆一口氣,終於可以把肩上的擔子,輕輕放下來了。
陳秀芳就那樣靜靜望著電腦螢幕,一個字也沒寫,眼神放空,發起了呆。
心裏卻悄悄盤算起往後的日子。
等王浩和史玉清結了婚,小兩口有了自己的家,她就把小翠安排過去,幫著他們打理家務,做做飯,收拾屋子。
小翠勤快、老實、忠心,有她在,她也能放心。
而她自己,終於可以不用再圍著誰轉,不用再為誰日夜操勞,不用再顧慮這個顧慮那個,可以完完全全,為自己活一次了。
她想一個人生活,安安靜靜,自由自在。
不用遷就誰的脾氣,不用顧及誰的喜好,不用處理複雜的人情世故,不用再為家長裏短煩心。
她寫小說,本就不需要固定的場所,不需要朝九晚五,一台電腦,一部手機,走到哪裏,就能寫到哪裏。
她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。
去看看江南的煙雨,去看看北方的大雪,去海邊吹吹風,去小鎮曬曬太陽。
不用趕時間,不用定計劃,走到哪兒算哪兒,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,高興了就多住幾天。
背上一個簡單的包,裝幾件換洗衣物,帶上手機和鍵盤,走到哪裏,哪裏就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