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秀芳見她態度堅決，隻好收下，心裏還是感覺很暖的。
她把信封放進包裏，輕聲問：“阿姨，您最近身體怎麽樣？叔叔還好嗎？”
提到這兒，李老太太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我們老兩口身體倒是沒什麽大毛病，就是家裏那個不爭氣的兒子，快把我和老頭子折騰得沒活路了。”
陳秀芳心裏一緊：“怎麽了？是又鬧矛盾了？”
“還能為什麽，不就是為了老大那套房子拆遷那點事。”李老太太搖著頭，一臉無奈，“一直鬧到現在，沒完沒了。房子本該是老大的，老二兩口子非得胡攪蠻纏，兩個人天天打電話來吵，有時候幹脆直接跑家裏來鬧，摔盤子摔碗，指著鼻子罵，什麽難聽說什麽。我和老頭子一把年紀了，天天被親兒子這麽折騰，心裏真是涼透了。”
陳秀芳聽得心裏不是滋味。
她見過太多為了房子、錢財反目成仇的親人，原以為隻是電視裏演的，沒想到真真切切發生在身邊。
“有些人真是不知足，不是自己的東西還非得想辦法據為己有，真是不要臉！”
李老太太眼圈微微發紅，“老二兩口子不是東西，我們也管不了，我和老頭子思來想去，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，再待下去，非得被他們氣死不可。”
陳秀芳輕聲問：“那你們打算怎麽辦？”
“我閨女心疼我們，早就勸我們過去跟她一起住現在的大房子了。”
李老太太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，“閨女那邊的房子大，女婿人也好，外孫也懂事，過去住在一起，有人照顧，也不用再受兒子的氣。我和老頭子商量好了，過不了多久，就搬去閨女那邊。”
陳秀芳鬆了口氣：“那太好了，去閨女身邊，你們兩老也能享享清福。”
“是啊，享不享福的無所謂，隻要清淨、安心就行。”
李老太太點點頭，“這邊的房子，閨女說也打算簡單裝修一下，能租就租出去，租金也能補貼點家用。最主要的是眼不見心不煩，就讓那兩個兒子鬧去吧。”
陳秀芳由衷為她高興：“阿姨，您能這麽想就對了，人這一輩子，平安順心比什麽都重要。”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家常，陳秀芳忽然想起一個人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問道：“阿姨，我一直沒好意思問……李雪峰，他現在怎麽樣了？”
提到李雪峰，李老太太的表情緩和了許多，語氣也輕鬆起來。
“雪峰那孩子，命苦，但也算爭氣。”
她慢慢說道，“當初就是因為他爸媽不給他叔嬸房子，他嬸子心裏記恨，就天天攛掇他叔，不讓再給雪峰往市場送魚。斷了貨源，雪峰一開始確實難了一陣子。”
陳秀芳心裏一沉：“那他後來怎麽辦？”
“怎麽辦？硬扛著唄。”
李老太太歎了口氣，“他叔不給他送，他就自己想辦法，聯係別的魚塘，別的供貨商，照樣往市場裏給別人送魚。隻是每次碰到他叔嬸，心裏都膈應得慌，抬頭不見低頭見，明明是親人，弄得跟仇人一樣，誰心裏都不好受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雪峰實在忍不下去，幹脆換了個菜市場擺攤。”
李老太太說，“離原來的地方遠一點，眼不見心不煩，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。那孩子實在、厚道，從不缺斤少兩，老顧客都願意跟著他走，日子慢慢也就穩住了。”
陳秀芳輕輕點頭：“那就好，雪峰那孩子踏實肯幹，日子總會好起來的。”
“何止是好起來了。”李老太太笑了笑，臉上露出欣慰，“今年年初，雪峰結婚了。”
“結婚了？”陳秀芳有些意外，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，“跟之前那個姑娘嗎？”
“就是原來那個，倆人一直沒斷。”
李老太太說，“姑娘不嫌我家窮，不嫌他家事多，死心塌地跟著他。小兩口領了證，閨女說服了她爸媽，簡單辦了幾桌酒，雖然不隆重，但和和氣氣，恩恩愛愛，比什麽都強。”
“他爸媽和叔嬸呢？沒再鬧嗎？”
“鬧也沒用了。”李老太太語氣堅定，“雪峰徹底寒了心，不管他們怎麽鬧，都不再搭理。老二兩口子見撈不著好處，慢慢也沒了辦法，這不就來我這兒胡攪嗎？”
陳秀芳聽得心裏感慨萬千。
李雪峰的經曆，像極了無數在底層掙紮、卻始終不肯低頭的普通人。被親人算計，被生活刁難，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，可隻要心裏還有一口氣，還有一份對生活的熱愛，就能一步步從泥濘裏爬出來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李雪峰的樣子，和善、清爽，如今聽說他成家立業、安穩度日，心裏由衷為他高興。
“真是苦盡甘來。”陳秀芳輕聲說，“好好過日子，比什麽都強。”
“是啊，好好過日子。”李老太太重複了一遍，眼神裏充滿了釋然，“人這一輩子，爭來爭去，爭的都是身外之物。真正重要的，是身邊有人疼，有人陪，日子過得踏實安穩。我現在算是徹底想明白了，什麽房子、什麽錢，都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、和和氣氣重要。”
陳秀芳深有同感。
她這一輩子，從老家到北京，從一無所有到慢慢站穩腳跟，經曆過背叛、傷害、孤獨、絕望，也感受過溫暖、善意、陪伴與希望。她曾經執著於怨恨，執著於過去，可走到今天才明白，人生最好的狀態，不是報複，不是糾纏，而是放下、平靜、向前看。
張老太太走了，小翠迴家了，江平的房子空著，李老太太也要搬走了，身邊的人來來去去，可生活依舊在往前走。
從李老太太家裏出來，夕陽正斜斜地灑在樓道裏，暖金色的光，溫柔而不刺眼。
陳秀芳慢慢走在小區裏，風吹起她的頭發，心裏一片平靜通透。
用不了多久，李老太太和老伴就會搬去女兒家，過上清淨安穩的日子；
江平的房子依舊會空著，成為她存放迴憶與舊物的地方；
張老太太的房子，會在裝修之後，成為她寫作、靜養、獨享時光的小窩；
王建軍會在北京安安靜靜地生活，不打擾、不糾纏，守著自己的小日子，也許會做一個體麵的父親；
王浩和史玉清會順利結婚，擁有屬於他們的小家，幸福安穩；
小翠會照顧好母親，將來再迴到北京，依舊有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；
李雪峰會和妻子一起，守著自己的小攤，踏踏實實，越過越好。
每個人，都在走向屬於自己的歸宿。
每一段故事，都在走向平靜的結局。
然而，情況哪有人們預想的那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