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次的聯合執法，不是區裏臨時起意，是上麵早就定下來的政策，年前就已經敲定了執行方案，隻是一直壓著沒公佈，就是怕訊息走漏，那些機構提前找關係、鑽空子。”
江平的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一絲隱秘，“李哥所在的科室，就是負責前期籌備的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，知道會一刀切關停，知道你們這36家機構都在名單裏。”
“那他為什麽不說？”陳秀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不是生氣，而是滿心的不解。
“因為他不敢！”江平的語氣斬釘截鐵，“這次的整治，是由教育局一把手親自督辦，專門強調了嚴格保密，嚴禁通風報信，還專門成立了督查組，誰要是敢走漏訊息，輕則記過處分，重則直接開除，甚至追究責任。李哥那工作，是鐵飯碗，他又認真負責，怎麽會做違背領導意圖的事？”
陳秀芳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瞬間一片空白。
“不光是李哥，這次參與籌備的所有人，都被下了封口令，誰都不敢多說一個字。”
江平繼續說道，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，“你給李哥打電話的時候，他其實已經頂著很大的壓力了，跟你說‘下週查，無能為力’，已經是變相的提醒了，隻是那時候你心裏隻想著僥幸，沒往深處想。”
“還有，你以為那些聯名告狀的機構，真的隻是不服氣？這裏麵有一半，都是有後台的，通知下達後他們都找了關係，想把自己摘出去，隻是這次上麵查得太嚴，誰都不敢伸手，這才鬧到了明麵上。”
江平歎了口氣，“秀芳，李哥沒對不起你，他已經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，給了你最大的提醒了，換做別人，怕是連那一句提醒都不敢說。”
真相像一麵鏡子，猝不及防地擺在陳秀芳麵前，讓她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後果，可是，事情在這兒呢，即使提前知道了是怎麽迴事，又能做些什麽呢？
她坐在原地，久久沒有說話，想想被關停的其他人有後台也無濟於事，心裏的憋屈和憤怒消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她還有過埋怨李玉柱“見死不救”的想法，可到頭來才知道，他不是不想幫，而是身不由己，是頂著丟工作的風險，給了她唯一的提醒。
而這場看似突如其來的關停，從來都不是意外，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、自上而下的整治，她的學堂，不過是這場整治裏，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者。
電話那頭的江平，見她許久不說話，輕聲安慰：“秀芳，事已至此，別再鑽牛角尖了。你這一年多，也賺了些錢，攢了些口碑，就算學堂關了，你也不是輸家。大不了從頭再來，憑你的本事，到哪都能站穩腳跟。”
陳秀芳吸了吸鼻子，壓下心裏的酸澀，輕聲道：“事已至此，也隻能這麽想了，謝謝你，江平，還特意幫我打聽這些。”
“跟我客氣什麽。”
江平笑了笑，“這事過去了就翻篇，別總放在心上。早點睡吧。”
掛了電話，陳秀芳坐在餐桌前，看著窗外的夜色，心裏久久不能平靜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秀芳還沒從昨夜的心緒裏緩過神，手機就響了，是江平的電話，語氣裏帶著幾分沉鬱，還夾著一絲憤憤不平：“秀芳，起來沒？”
“還沒？”陳秀芳自覺聲音悶悶的，還沒開嗓。
江平已經迫不及待，“昨晚老黃托人打探到實底了，這事兒根本不是什麽單純的規範市場，是有人在背後搞動作，想壟斷咱們這片區的輔導機構！”
陳秀芳剛撐著身子坐起來，聽到這話，腦子又是一陣發懵，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收緊：“你說什麽？壟斷？怎麽迴事？”
“老黃有個發小在區裏招商辦做事，昨兒晚上喝酒聊起來，纔敢透了口風。”
江平的聲音壓得低，像是怕被旁人聽見，“咱們這片區挨著兩所重點中小學，家長對補課的需求大得很，一直是塊肥肉。有個做教育集團的老闆，背景硬得很，年前就跟區裏談好了，要把咱們這片區的輔導機構全收了，要麽加盟他們集團，要麽直接關停，說白了，就是想獨吞這塊蛋糕！”
“這次的八部門聯合執法，看著是自上而下的整治，其實就是為了給這老闆鋪路。那些所謂的‘不符合辦學條件’，全是藉口，就算咱們手續再齊，也照樣會被劃進關停名單裏。人家要的就是清場，把所有小機構全清走，讓家長們除了他們的集團，沒別的地方可去！”
江平的話一字一句砸在陳秀芳心上，比得知學堂關停時更讓她心冷。
她坐在床邊，感覺室內晦暗無比，她拉開窗簾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，涼透了四肢百骸。
原來他們這些人，拚盡全力守著自己的小生意，規規矩矩辦學，勤勤懇懇做事，到頭來，也隻是別人眼裏的絆腳石，是為了一己私利可以隨意清理的螻蟻。
興師動眾搞出這麽大的陣仗，八個職能部門聯合執法，定下嚴苛的封口令，不惜讓數十家機構血本無歸，竟然隻是為了滿足一個人的利益。
陳秀芳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麽，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又一次想起自己這一年多的起早貪黑，想起跑手續時的東奔西跑，想起守著學堂陪孩子們熬夜刷題的日子，想起家長們把孩子托付給她時的信任眼神……那些她視若珍寶的心血和堅持，在這場精心策劃的利益博弈裏，竟如此不值一提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初春的冷風灌進來，吹得她打了個寒顫，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她抬頭望著天，忍不住仰天長歎，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悲涼和無奈：“這個世界，就這樣了嗎？”
為了一個人的利益，就能隨意踐踏數十人的心血，就能把公平和規矩拋在腦後，就能讓這麽多家庭的生計陷入困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