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林守望和吳麗紅特意揣了幾十塊錢,去鎮裏的公共浴池洗了個熱水澡。
氤氳的水汽裏,兩人搓洗得格外仔細,彷彿要把一身的塵土和晦氣都衝刷幹淨,當然,他們各自寫的大間,一人七塊錢就搞定了,開單間35塊錢吳麗紅不捨得。
迴到家,吳麗紅找出用防塵罩裝著的棉服,——那是前麵去市裏走親戚時買的,除了過年過節,平時也就是看看;林守望則換上了那件僅有的羽絨服,袖口抽煙時燙了個洞,林果給了她一個貼布貼上了,顏色差不多,不注意看倒也不明顯,乍一看倒也體麵。
第二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兩人就揣著攢下的零錢,叫了輛計程車往市裏趕。
一路顛顛簸簸到了高鐵站,看著呼嘯而過的高鐵,吳麗紅忍不住扒著車窗張望,嘴裏嘖嘖感歎:“這玩意兒就是快,以前去北京坐綠皮車,得熬一整晚呢。”
林守望坐在一旁,手裏緊緊攥著車票,有些心疼,來迴兩人又是一筆開銷,但想到史林成也就放下了,怎麽著這次去也得有工錢。
看了眼車票上的到站時間,得下午三點多才能到北京,兩人心裏都清楚,今天大概率是見不上史林成了。
火車剛駛離站台,吳麗紅就湊過來小聲嘀咕:“咱們晚上住哪兒啊?北京的旅館肯定老貴了,咱可經不起造。”
林守望摸了摸下巴,琢磨了半天,說道:“要不……聯係下果果?看看她住哪兒,能不能去她那兒湊合一晚?”
“聯係她?”吳麗紅翻了個白眼,滿臉不屑,“這丫頭走了倆月,電話不接微信不迴,眼裏早就沒咱們這爹媽了,能接你電話纔怪。”
話雖這麽說,她還是掏出手機,按林守望的意思給林果發了條微信:“我和你爸來北京了,下午到,到時候找你。”
發完微信,吳麗紅就把手機揣迴兜裏,沒指望能有迴應。
可沒過十分鍾,手機突然響了起來,來電顯示正是林果。
吳麗紅愣了一下,連忙接起,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林果不耐煩的數落:“你們來北京幹啥?事先怎麽不跟我說一聲?我這兒忙著呢,哪有空招待你們?”
“你這丫頭怎麽說話呢!”林守望一聽就火了,一把搶過手機,對著聽筒大聲罵道,“我們是你爹媽,來北京找你怎麽了?翅膀硬了是不是?連爹媽都不認了?”
他聲音洪亮,車廂裏不少乘客都投來異樣的眼光,斜對麵被吵醒的乘客斜著眼睛睨過來,滿臉不耐煩,看那樣子,就要罵人了,旁邊有人悄悄議論,有人皺眉迴避。
吳麗紅趕緊拉了拉他的胳膊,低聲勸道:“小聲點!別讓人笑話!”
林守望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,悻悻地壓低聲音,對著電話說道:“你別自作多情,我們可不是為你來的。”
電話那頭的林果愣了一下,疑惑地問:“那你們來北京幹啥?”
“是你姐她親爸,史林成史總邀請我們來的!”林守望說這話時,特意拔高了幾分音量,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驕傲。
“史林成邀請你們?”林果心裏“咯噔”一下,妒火瞬間熊熊燃燒起來。
她當初冒名頂替林悅的美夢破滅,眼睜睜看著曾經和自己在一個屋簷下長大的林悅,如今成了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,而自己卻隻能擠在合租房裏,跟著別人打零工混日子,心裏的不平衡早就積成了疙瘩。可再嫉妒又能怎麽樣?事到如今,她也隻能眼睜睜看著。
轉念一想,林果又換了副心思:林守望和吳麗紅是林悅的養父母,再不好也把她養大了,奶奶已經死了,他們家要感恩,肯定是感恩父母,史家邀請他們,難不成真是要給補償的?乖乖,隻要爸媽拿到了錢,還能少得了她的份?
這麽一想,她的語氣立刻緩和下來,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:“哦,原來是史總邀請你們啊,那挺好。你們到北京後在哪兒下車?我去接你們。”
吳麗紅在一旁聽著,悄悄碰了碰林守望的胳膊,眼裏滿是意外中驚喜。
林守望清了清嗓子,說道:“我們到北京西站,下午三點多到。”
“行,到時候我給你們打電話。”林果應了下來,又補充道,“我住的地方是老闆租的三室一廳,我屋裏有張雙人床,你們倆住正好,就是條件差點,別嫌棄。”
掛了電話,吳麗紅忍不住嘀咕:“這丫頭怎麽突然變這麽熱情?”
林守望得意地笑了笑:“還不是因為史總邀請咱們?她知道咱們要沾光了,自然就熱絡了。”他哪裏知道,林果心裏打的是另一番算盤。
其實林果住的合租房,確實是開婚慶公司的老闆租的,住了包括她在內的三個員工,每人一個房間。她屋裏的雙人床倒是夠睡兩個人,可吳麗紅和林守望來了,總不能讓他們擠一張床,自己睡地上吧?
林果琢磨著,同屋的駝色大衣最近談了個男朋友,經常不在家過夜,要是運氣好,這幾天她沒迴來,自己就能偷偷把她的房間收拾出來,讓爸媽住進去。
可一想到駝色大衣,林果心裏就犯怵。上次幫她碰瓷史玉清沒成,還被史玉清當場拆穿,駝色大衣迴去後就跟她鬧起了別扭,說她辦事不靠譜,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,這幾天兩人幾乎沒怎麽說話。這時候要是跟她說借房間給自己住,駝色大衣肯定不會同意,說不定還會趁機奚落她一頓,林果可不想自找沒趣。
“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,先把爸媽接過來再說。”林果心裏盤算著,如果駝色大衣不在家她就偷偷去睡——她從來不鎖門,如果她在家,那她就打地鋪,多鋪點,屋裏有暖氣,也能將就。
下午三點多,北京西站的人流熙熙攘攘。
林守望和吳麗紅拎著簡單的行李,站在出站口東張西望,心裏既緊張又茫然。
就在這時,林果的電話打了過來:“我在北廣場的公交站這兒,穿黑色羽絨服,你們過來吧。”
兩人連忙擠過人群,朝著北廣場走去。
遠遠地,他們就看到了林果的身影,她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黑色羽絨服,頭發隨意紮在腦後,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走近了,吳麗紅忍不住打量著女兒,心疼地說:“果果,怎麽穿這麽少?這大冬天的多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林果敷衍地應了一聲,伸手接過林守望手裏的行李,“走吧,先迴我住的地方。”
她轉身就走,腳步匆匆,壓根沒給兩人多說話的機會。林守望和吳麗紅對視一眼,隻好連忙跟了上去。
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公交,又轉了趟地鐵,三人終於到了林果住的小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