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林成看著沒說話,秀花不明就裏,笑著問道:“大姨,您奶奶當年是不是有兩個孫女呀?”
張老太太愣了一下,眼神閃過一絲詫異:“你怎麽知道的?”
秀花嘴角彎了彎,沒直接點破,隻道:“猜的——看您剛才提起玉墜時的神情,總覺得這物件背後,該有兩個孩子的故事。”
張老太太這才恍然,笑著拍了拍沙發扶手,示意大家坐下:“可不是嘛!我奶奶當年有兩個玉墜,一龍一鳳,一個給了我,另一個給了我叔伯妹妹——也就是悅悅(史玉清)的親奶奶張桂蘭。”
她說著,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史玉清,這迴輪到史玉清愣住了——上迴張奶奶明明說玉墜是“她媽留下的”,怎麽現在又說是奶奶傳下來的?
轉瞬之間,史玉清鬆了口氣——她立刻明白過來,張奶奶是故意換了說法。
老人家知道她不想讓史林成夫婦知道“玉墜被偷”的真相,怕戳破過往讓一家人難堪,才特意模糊了玉墜的來曆。想通這層,史玉清悄悄給張老太太遞了個感激的微笑。
其實這幾天張老太太早就想通了:當年她叔偷玉墜的事,都過去幾十年了,現在史玉清好不容易找著親生父母,一家人過得和和美美,要是把真相說出來,隻會讓史林成夫婦為先人慚愧,和自己見麵也有些尷尬,也讓史玉清心裏添堵,玉墜的來龍去脈、那些糟心的過往,不如就爛在肚子裏——隻要孩子們過得好,比什麽都強。
“張奶奶,您其實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吧?”史玉清沒繞彎子,主動開口,“您就不好奇,當年我是怎麽被送到甘肅的嗎?”
“怎麽不好奇?”張老太太伸手要去端桌上的水壺,秀花見狀趕緊起身接過來,給每個人倒了杯溫水。
老人家喝了口茶,才慢慢道:“你說吧,奶奶聽著。”
史玉清定了定神,把過往緩緩道來:“當年我出生後,奶奶(張桂蘭)見又是個女孩,就瞞著我爸媽,找了住在隔壁的趙叔叔,把我送到了他甘肅老家的村裏,我奶奶的遠房親戚家,還讓那家人把我送給了養父母。您說,她就算重男輕女,可我也是她親孫女,怎麽就能狠心送那麽遠?分明是怕我將來找迴來。”
張老太太聽著,臉上沒什麽波瀾,心裏卻忍不住歎氣——她這妹妹張桂蘭,當年也是上過學的,怎麽和她爸媽似的這麽守舊呢,可這話不能說,隻能順著話頭接:“你奶奶那時候啊,就是腦筋太老了,鑽進‘傳宗接代’的牛角尖裏了。她不是壞,是被那個年代的老思想困住了。”
“她要是不壞,能瞞著我爸媽把我送走嗎?”史玉清還是有些不解,“我爸媽那時候多著急啊,以為我是被人拐走的,找了我好多年。”
這話剛落,秀花的眼淚就掉了下來:“可不是嘛!當年孩子丟了,我差點哭瞎了眼,天天在街上去找,問遍了所有熟人,都沒一點訊息。後來我就懷疑是我婆婆幹的,可她嘴硬,直到死都沒鬆口。要不是後來林果冒充清清找上門,我們還不知道要被蒙多久!”
“林果?”張老太太沒聽過這個名字,秀花又把“林果冒充史玉清上門被戳穿”的事細細說了一遍。
“唉!真是人心隔肚皮!”張老太太聽完,忍不住歎氣,“為了點錢,連‘冒充別人女兒’的事都做得出來,也不怕遭報應!”
她拉過史玉清的手,掌心的溫度暖得人心安:“孩子,你小時候苦了,好在現在迴來了,有爸媽疼,以後有什麽事都有靠山了。先苦後甜,往後的日子肯定越來越好。”
她拍了拍史玉清的手背,又補了句:“別怪你奶奶了,她老早就沒了,就算有過錯,也都過去了。當年我爸媽和我哥走得早,我叔讓我住到他們家,跟你奶奶住一個屋,那時候她對我可好了——暖被窩、煮紅糖粥,一點不含糊。她就是太愚昧,被‘重男輕女’的想法害了。”
“可她再愚昧,也不能把親孫女送那麽遠啊!”史玉清還是有點轉不過彎。
“因為她更想要孫子!”秀花擦了擦眼淚,接過話頭,“你‘丟’了沒倆月,她就天天催我再生,又是找偏方,又是去廟裏求神,非讓我生個男孩。我說‘家裏有倆閨女夠了’,她還跟我急,說‘老大的兒子是老大的,你家沒兒子,將來誰頂門立戶?’”
“切,照她這麽說,沒兒子的人家都沒法過日子了?”史玉清越聽越覺得荒唐。
張老太太歎了口氣:“那個年代的人,好多都這樣,把‘生兒子’當命根兒,鑽了牛角尖就拔不出來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史林成終於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:“其實當年我們沒放棄找你,去河北、河南都跑過,可那時候資訊不通,沒一點線索,隻能不了了之。”
秀花拉過史玉清的手,把臉貼在她手背上:“還好現在你迴來了,這麽遠的路都能找著,這就是天意,是最好的結果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柔聲勸道:“清清啊,放下吧。你奶奶要是還活著,你數落她幾句、問清楚緣由,心裏還能痛快些;可她都走這麽多年了,再埋怨也沒用。再說,她再重男輕女,不還是把玉墜給你了嗎?沒留給老大的兒子,說明她心裏對你,還是有惦記的。”
史玉清心裏一動——她其實也想過,奶奶把她送那麽遠,或許是真不想讓她迴來,可把玉墜給她,說不定是怕將來自己良心不安,想留個念想求個安慰。
如今把心裏話當著父母和張老太太說透了,史玉清隻覺得心裏敞亮了不少。她看著眼前的親人,忽然覺得,人生或許就是這樣——有遺憾,有坎坷,但隻要肯放下,就能往前走。
“好吧,”史玉清眼裏終於有了釋然的光,“再怎麽樣也改變不了過去了,我談不上多記恨,就是以前心裏總憋著個坎兒,疑惑自己從哪兒來。剛知道真相時埋怨過,現在想開了,這就是我的命吧,好在結果是好的。”
“就是!”見她想開了,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,活人不能總活在死人的陰影裏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