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在此時，天空忽然落下了雨。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，如絲如縷，自灰濛濛的天際飄灑而下，落在溪麵盪開圈圈漣漪，落在花草葉尖凝成晶瑩水珠，落在青衫之上暈染出深色的濕痕。
黃清璃依舊靠坐在格桑花叢邊，感受著那絲絲涼意拂過麵頰，透過衣衫，觸及肌膚。
微微運轉法力，他開始入定。
“既然那五人隻是純粹想拉攏，那暫時不用過多憂慮。“”
溪水在雨中流淌得更加歡快，雨聲淅淅瀝瀝，如同一首永不重複的自然之曲。
黃清璃的心神漸漸沉靜下來，那因大殿博弈而緊繃的神經，在這雨境的浸潤下，一點點舒展。
雨境之中，萬物靜默，卻又彷彿在低語。
他的呼吸，逐漸與這雨聲同步。綿長，均勻，不疾不徐。
識海之中，那片圓滿的“淺海”依舊平靜無波，深邃的藍色如同容納了整片天空。雨聲傳入耳中，也傳入識海，化作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，在海麵輕輕盪漾，融為了一體。
……
而在他沉浸於雨境的同時，神恒仙府內外，卻因五位首座的一紙公告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那公告寫得極為正式，加蓋了五位首座的聯合印信，傳遍各峰各殿，甚至張貼到了仙府轄下幾座凡人城市的公示之處。
內容簡潔明瞭，正式向全宗上下及外界確認，“練冉”長老乃仙府名譽長老，身份尊貴，地位崇高，任何人不得怠慢。
訊息一出，宗外那些關注仙府的勢力與散修，皆感驚訝。
“練冉？就是那個之前名不見經傳的名譽長老？”
“聽說此人平日深居簡出，極少露麵，怎的五位首座忽然如此鄭重其事地為他正名？”
“嘶，竟是此人？！”
驚訝者有之，質疑者有之，但更多的，是記住了“練冉”這個名字，以及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分量。
而宗內，更是議論紛紛。
那些曾路過山穀、對著溪畔打坐身影指指點點的弟子們，此刻再回想起那些日子，慶幸自己當年冇有不知天高地厚地說出什麼冒犯之言。
“我就說嘛！那位長老天天打坐，肯定是在參悟什麼了不得的大道！”
“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，你明明說人家是最輕鬆的長老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那什麼，我那不是有眼不識泰山嘛！”
類似的對話，在各處上演。
而那位曾在山穀上空調侃過“這位長老怕不是在想著道侶”的弟子，聽聞此訊後，更是臉色發白，連夜跑到山穀外跪了半個時辰，雖未能見到黃清璃本人，卻也總算求了個心安。
—
泰友乾聽到這訊息時，正坐在自己的洞府中，對著一罈新釀的果酒發呆。
“練兄有如此實力，竟隻是要一個長老名頭？”他一臉疑惑，喃喃自語，“這要換做旁人，有這等戰力，早就趁機索要各種好處了！”
他搖了搖頭，越想越覺得這位“練兄”深不可測。
“看來練兄真是清心寡慾，一心向道啊。”他感歎道，眼中流露出一絲由衷的佩服，“難怪能修出那般實力。心性這一塊，我泰友乾就差遠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那壇果酒上，忽然靈機一動。
“不過……聽聞練兄喜喝果酒，這可是個難得的突破口。”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，“那日落金石林，我雖然出了醜，但也算並肩作戰過。下次帶幾壇上好的果酒過去，藉著請教的由頭，說不定能讓其指教一二……”
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可行，當下便開始盤算著該釀些什麼口味的果酒，才能投其所好。
……
雨，依舊在下。
黃清璃在溪畔盤坐，周身已被雨水浸透，他卻渾然不覺。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，掌心向上，彷彿在承接這天降的甘霖。
他的雙手掌心之上，正懸浮著兩個由雨水凝聚而成的透明水球。水球不大，約莫嬰兒拳頭大小，卻晶瑩剔透，純淨無瑕，在雨中微微旋轉。
細密的雨滴落在水球表麵，並未融入其中，而是如同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，順著球麵滑落，滴入下方的草叢。
兩個水球，兩種韻律，卻同時在他的精準控製下，保持著完美的穩定。
這是“凝雨訣”。
黃清璃修煉此訣，已有兩百餘年。
在地球時，他便開始接觸這門功法，每當閒暇時，他便會在雨中修煉此訣，如同一種與過往的聯結。
此刻，在連綿細雨之中，在經曆了大殿博弈之後，他的心，前所未有地靜。
兩個水球，在他掌心上空旋轉得越來越和諧，越來越穩定。它們彷彿成了他心神的一部分，無需刻意操控，便自行運轉。
忽然，他的神識微微一動。
一種異樣的感覺，來自小溪的對岸，來自那片雨幕籠罩的灌木叢後。
有活物在靠近。
黃清璃的眼睛，瞬間睜開。
兩道目光，如同無形利劍，穿透雨幕，直射向那動靜傳來的方向。
然而，當他看清那從灌木叢後緩步走出的身影時，眼中的警惕，瞬間化作了柔和與驚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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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隻鹿。
一隻他在典籍中讀過象征祥瑞與福緣的生靈。
它的體型比尋常野鹿略大，身姿優雅而矯健。一身皮毛呈現淡淡的金褐色，細膩柔順，在雨水的浸潤下，竟泛著溫潤的瑩光，彷彿每一根毛髮都蘊含著某種靈性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它的雙角。那對角並不粗壯，卻形態獨特，如同春日裡老梅的虯枝，盤繞曲折，卻又透著一種天然的美感與韻律。
角的質地很奇特，接近於……尋常樹木的質感，帶著淡淡的木紋，溫潤而不刺眼。
此刻，它正靜靜地站在溪對岸，那雙溫潤如水的大眼睛，隔著潺潺流淌的溪水，望向雨中的黃清璃。
冇有恐懼。
冇有警惕。
黃清璃一眼便認出了這生靈的來曆。
“錦華鹿！”
他心中微微一震，眼中閃過一絲驚喜。
錦華鹿，傳說中天地靈氣所鐘的祥瑞之獸，其出現，往往預示著風調雨順、太平祥瑞。
在修仙界中，若能遇到錦華鹿，便是極大的福緣。更有傳說，此鹿通靈，能辨善惡，隻會出現在心地純淨，與天地自然和諧相處之人麵前。
“想不到……我竟能見到這種象征祥瑞的生靈。”
黃清璃心中感慨，他知道此鹿的稀有程度，許多修士窮儘一生，也未必能得見一次。
而此刻，它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站在對岸，任雨水淋濕皮毛，任溪水隔在中間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自己。
那錦華鹿彷彿知道眼前這個人類不會傷害它一般，靜靜地站立了片刻，便低下頭，開始飲用溪中的雨水。
它的姿態優雅而從容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，每一次低頭飲水，都透著一種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的和諧。
黃清璃靜靜地望著它，冇有動，也冇有出聲。
但就在他凝神注視的瞬間，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。
他清晰地看到，在那錦華鹿體內，除了它自身的蓬勃生命力之外，還存在著另一股奇異的氣息。
那股氣息很微弱，卻真實存在，與錦華鹿本身的氣息同源而出，卻又自成一體。
他的目光，落向錦華鹿的腹部。
那裡，確實微微發脹，比尋常的鹿腹要鼓起一些。
若不細看，或許會被皮毛掩蓋，但此刻在他神識的細緻掃描下，那微微的弧度，清晰可見。
“這是……懷孕了？！”
黃清璃眼睛微微發亮。
他再次仔細感知，神識如同最溫柔的觸手，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錦華鹿體內。
果然，在那錦華鹿的腹中，一個剛剛成型不久的胚胎，正安靜地蜷縮著。
那小小的生命尚未睜開雙眼，卻已隱隱有了鹿的雛形，心跳微弱卻有力，每一次跳動，都傳遞著生命的蓬勃與希望。
“看來是個懷孕了的錦華鹿。”
黃清璃收回神識，眼中的柔和之色更濃。
錦華鹿本就稀有，懷有身孕的錦華鹿更是難得一見，這不僅是祥瑞，更是雙重的祥瑞。
“哎……”
他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，隨即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如此祥瑞生靈，遇到即是緣分。”
他心念一動，右手輕輕抬起。
一道柔和的法力，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溫潤光芒，穿過雨幕，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頭錦華鹿的體內。
那法力之中，蘊含著他對生命的一絲祝福，以及一絲用以穩固母體與胎兒氣息的溫和靈力。
不會對錦華鹿造成任何負擔，隻會讓它在接下來的孕期，過得更加安穩。
錦華鹿似乎感受到了什麼。
它抬起頭，停止飲水，那雙溫潤如水的大眼睛，望向對岸那道盤坐於雨中的青色身影。
它微微偏了偏頭，彷彿在確認著什麼。
然後，“呦——”
一聲溫潤如雨的鳴叫，從它口中發出。那叫聲穿透雨幕，傳入黃清璃耳中，如同一句無聲的感謝，又如同一個溫暖的迴應。
黃清璃靜靜地看著它，微微頷首。
錦華鹿又叫了一聲，隨即轉身，邁著優雅的步伐，緩緩消失在那片雨幕籠罩的灌木叢後，如同一縷祥瑞的輕煙，來得突然，去得悄然。
雨，也在這一刻，漸漸停了。
天邊，雲層裂開一道縫隙，金色的陽光傾瀉而下，將雨後山穀照得一片清明。
草木葉尖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如鑽，溪麵泛著粼粼波光，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與芬芳。
黃清璃收回目光，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那兩個雨水凝成的水球，不知何時，已經融合在了一起。
不再是兩個獨立旋轉的球體，而是一個更大的、近乎完美的透明水球。
球體內，水流緩緩流轉，既有順時針的韻律，又暗含逆時針的軌跡，兩種截然不同的流動，在這融合之後的水球中，達到了某種奇妙的平衡與和諧。
黃清璃凝視著這個水球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。
“凝雨決……修習了兩百多年，終是圓滿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感慨，也帶著一絲釋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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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百餘年，從地球到三千大宇宙，從初窺門徑到今日圓滿。這門陪伴他多年的功法，終於在今日這雨境之中，在遇見錦華鹿的祥瑞之後，水到渠成地臻至化境了。
他心念微動，那個融合後的完美水球緩緩升起，在空中微微一頓，隨即化作無數細小的水珠，四散飄落，如同又一場短暫的微雨。
黃清璃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四肢，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。
“雨後天晴，真舒服。”
他望向那片錦華鹿消失的灌木叢，又望向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，神色平和而滿足。
……
時光如水，悄然流逝。
自那日雨境之後，黃清璃的日子又恢複了往日的規律。
溪畔打坐，偶爾練劍，間或去凡人城市采購酒食。
五位首座果然信守承諾，再未打擾他的清修。
宗門內外，關於他的議論雖未平息，卻也漸漸歸於常態。
他那“練冉長老”的身份，已無人質疑，更無人敢怠慢。
如此，又過了幾個月。
這一日，黃清璃依舊在溪畔打坐。
秋意漸濃，山穀中的草木開始染上些許黃意，格桑花叢也已過了最繁盛的季節，隻有零星幾朵還在風中搖曳。
溪水比夏日時稍涼，卻依舊潺潺流淌，不知疲倦，忽然，他的神識微微一動。
他睜開眼睛，望向小溪對岸。
那裡，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正緩緩從灌木叢後走出。
是那隻錦華鹿。
它比幾個月前初見時，明顯臃腫了許多。
腹部大了好幾圈，它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彷彿生怕驚擾了腹中的小生命。
它再次站在溪對岸，那雙溫潤的大眼睛望向黃清璃。
這一次，那目光中除了溫和與信任，似乎還多了一絲……求助的意味。
黃清璃看著它那隆起的腹部，意識到它或許需要幫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