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中，五位首座依舊保持著那副真誠而熱切的神情，將黃清璃圍在中央。
那氛圍，說是“如沐春風”也不為過，隻是這春風之中，暗藏著多少機鋒與試探，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真切感受。
黃清璃看著眼前這五人，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與釋然。他微微拱手，聲音平穩而誠懇：“那如此，晚輩便多謝五位首座抬愛了。諸位今日之言，晚輩銘記於心。”
神天首座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。他再次上前一步，大手一揮，語氣豪邁得彷彿黃清璃已經是自己人：“道友客氣了！從今日起，道友但有需要，可隨時取用宗門資源！嗬嗬嗬……”
他說著，目光中閃過一絲鄭重，語氣也低沉了幾分：“隻是……道友莫要因旁人的怠慢而生出嫌隙啊。宗門之中，人員繁雜，難免有些弟子或執事不識真人，若有冒犯之處，讓道友對宗門心生芥蒂，那便是我等的罪過了。”
這話說得極為漂亮，既許下了資源任取的承諾，又提前打好了“預防針”，即便有人冒犯，那也是那人不識真人，與宗門無關，更與他們五位首座無關。
如此，便將可能的矛盾源頭，從他們身上摘得乾乾淨淨。
黃清璃聞言，微微搖頭，神色平靜如常：“不敢。晚輩雖修行日淺，卻也並非心胸狹隘之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五人，語氣中帶上一絲淡淡的試探：
“隻是不知……宗內是否會有人對晚輩心生嫌隙？畢竟，晚輩入宗不久，寸功未立，卻得五位首座如此禮遇。傳出去，難免會有些閒言碎語？！”
這話表麵上是自謙，實則是在試探五位首座的態度，他們對他的“禮遇”，究竟能做到哪一步？
是僅限於他們五人，還是會強硬地壓下所有可能的非議？
英疾首座聞言，幾乎是立刻接話。
他身形挺拔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道友不必擔心！道友之能有目共睹，那日落金石林一戰，在場那麼多弟子長老親眼所見，誰若不服，豈不是不識時務了？！道友不必擔憂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傲然與篤定：“況且，即便真有人不識好歹，道友也無需理會。有我等五人在，絕不會有任何人敢對道友不敬！”
這話說得霸氣外露，毫不掩飾。
黃清璃微微點頭，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釋然：“那倒是晚輩多慮了。有五位首座這話，晚輩便安心了。”
玄微首座在一旁聽著，此刻也含笑開口。他手中的玉簡輕輕敲了敲掌心，語氣溫和而篤定：“道友說笑了。以道友之能，即便是終日平淡如水、不理俗務，也不會有人指點的。往後，道友隻管安心修煉便好。”
黃清璃靜靜地聽著，臉上維持著那副感激而釋然的神情。
但他的心中，念頭卻在飛速轉動。
“這些傢夥……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？”
他在心中暗暗分析著方纔這一輪對話的每一個細節。
“先是不斷示好，許下資源任取的承諾；然後又保證我不會受到任何非議，讓我可以安心坐享其成……”
“即便他們真的隻是想留住我，但這態度……過於殷勤，周全到幾乎不像是對一個普通曜日境長老該有的姿態。不懷疑彆有用心都難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的思緒，回到了先前那個關鍵的試探。
“先前詐他們的那句，他們的反應，十有**，早已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“隻是……”
他心中微微冷笑。
“能憋到現在纔在那句試探中露出些許端倪，當真是比忍者還能忍。”
從入宗至今，數年時光，這五位首座從未在他麵前表露過任何異常。
日常的宗門事務，例行的大典會議，偶爾的照麵寒暄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直到今日，在他主動丟擲“地球一脈”這四個字的試探後，他們纔在那一瞬間，流露出些許破綻。
這份隱忍的功夫，這份沉得住氣的本事，著實讓他刮目相看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麵前這五人，忽然開口道：“既如此，晚輩鬥膽再問一句，不知五位首座，接下來有何打算？”
這話問得突然，卻問得極為巧妙。
他倒要看看，這五人會如何接招。
神天首座聞言，微微一怔，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他顯然冇料到黃清璃會主動問起這個，但反應極快，立刻便接上了話：“道友問得好！”
他目光掃過其餘四人，語氣中帶著幾分振奮：“有了道友這般人物坐鎮宗門，對我宗弟子而言，無疑是莫大的激勵！那日一戰，道友的風采，早已傳遍全宗上下。無數弟子都將道友視為榜樣，修煉的熱情空前高漲！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故此，我等商議之後，打算藉此機會，加強各路弟子的修煉與考覈。設立一些獎勵機製，激勵他們更加刻苦。當然……”
他看向黃清璃，笑容真誠：“練道友放心，這些宗門事務，絕不會打擾你的清修。道友隻需安心待在山穀中修煉便是，若有閒暇，偶爾指點一下那些有天賦的弟子，便已是對他們極大的恩賜了。其他雜務，一概不需道友操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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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周全至極。
既表明瞭他們的打算借黃清璃之名激勵弟子，這是對黃清璃價值的利用；又再三保證不會打擾，這是對他的尊重與安撫；最後還丟擲一個“指點弟子”的選項，將主動權完全交到他手中。
進退有度，拿捏精準。
黃清璃聽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微微點頭，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：“五位首座思慮周全，晚輩明白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，語氣平靜：“若無其他要事，那晚輩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神天首座見狀，也不挽留，連忙拱手還禮：“道友慢走！若有需要，隨時可來尋我等！”
玄微等人也紛紛拱手道彆。
黃清璃轉身，步履平穩地朝著大殿門口走去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背影挺直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身後，五道目光一直追隨著他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之外，大殿的門扉再次緩緩合攏。
……
“呼……”
神天首座長長地舒了口氣，那一直維持著的威嚴與熱情，在這一刻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走回高台，一屁股坐回那張寬大的座椅上，神色間竟有幾分疲憊後的放鬆。
“終於……穩住他了。”
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申益首座也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那張總是笑嗬嗬的臉上，此刻也浮現出一絲感慨：“是啊，總算是穩住他了。有他坐鎮，我仙府往後……無疑是抱上了地球人的大腿啊！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卻也道出了他們今日這番“折節下交”的核心目的。
元滄首座捋著白鬚，微微點頭，但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：“不過，此人倒還真是謹慎。方纔那一番話，話裡話外，都在試探我們。若不是咱們早有準備，反應得快，隻怕就要露出破綻了。”
英疾首座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胸，眉宇間那股銳氣此刻化作了沉思：“即使他剛剛表麵上答應了下來，但指不定心裡還在防備我們。他最後問的那句‘有何打算’，看起來不是隨便問問的。”
玄微首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手中的玉簡輕輕轉動，語氣低沉而肯定：“嗯。有如此實力，還有如此心計，果然……地球一脈的人，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。”
他這話一出，其餘四人同時沉默了片刻。
是啊，地球人。
那個來自另一個宇宙大世界，以科技與修仙並行，神秘而強大的文明。
他們神恒仙府，不過是這上清真境中一個偏安一隅的中大型宗門，何德何能，能吸引到一位地球人主動加入？
當日黃清璃以“練冉”之名入宗時，他們便已知曉，起初是震驚，繼而是狂喜，然後是……謹慎。
他們太清楚地球人的分量了。那不僅僅是一個個個體戰力的強大，更是背後那整個文明的威懾與資源。
若能留住這位地球人，與他建立良好的關係，神恒仙府未來的發展，無疑將獲得一個難以估量的助力。
但同時，他們也清楚，地球人絕不是那麼容易掌控的。他們的心思，他們的手段，他們的底牌……都是未知數。
所以，纔有了今日這場精心準備的“拉攏”。
英疾首座歎了口氣，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：“的確，全是狠角色。他方纔從頭到尾，就冇放鬆過。咱們說了那麼多好話，許了那麼多承諾，他愣是滴水不漏，反而一直在試探咱們，咱們還差點看不出來。”
申益首座微微皺眉，低聲道：“那咱們接下來……該怎麼辦？就這麼一直捧著？萬一他哪天想走，咱們也攔不住啊。”
神天首座緩緩搖頭，目光深沉：“對此，絕不能有操控之心。否則，他要想走，我們也攔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愈發凝重：“即便我們五人聯手，或許能製住他一時，但……難保他不會有什麼彆的手段。地球人的底牌，誰說得清？萬一他身上有什麼……那可就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。
他身上必然有什麼七四九局的聯絡手段，萬一他在這裡出事，引來了那個傳說中的地球組織……那神恒仙府，即使不會除名，怕也是要承受毀滅性的代價。
玄微首座點頭，語氣堅定：“冇錯。我等隻能讓他心甘情願留下，切不可讓他起疑心。給他最好的待遇，給他最大的自由，讓他覺得這裡值得留下。其他的……慢慢來。”
五人相視一眼，皆是微微點頭。
大殿之中，陷入了短暫的靜謐。
……
然而，他們不知道的是。
就在這大殿之內，某個極其隱蔽的角落，高台側麵一根雕龍立柱的陰影處，一張與柱身紋路融為一體的符籙，正靜靜地貼在柱麵上。
那是傳音符。
黃清璃在踏入這座大殿的第一時間，便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瞬間，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佈置。
在五位首座注意力完全被他的“受寵若驚”所吸引的那一刻，分出一道細微的神念，將傳音符悄然貼在了那根立柱的陰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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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刻，那張傳音符，正將大殿內的一切聲音，傳到他的耳中！
……
山穀溪畔。
黃清璃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小院，他冇有進屋，而是如同無數次過往那樣，在溪畔那塊慣坐的圓石旁，靠著那片格桑花叢，緩緩坐了下來。
他靜靜地坐著，雙目微闔，看似在閉目養神，實則正凝神接收著那張傳音符傳來的每一句話。
五位首座的聲音，清晰地在他識海中響起。
一句句，一字字，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。
黃清璃靜靜地聽著，臉上冇有表情。
直到那頭的對話漸漸沉寂，直到那張傳音符因靈力耗儘而自行燃燒化為虛無，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“這五人……果然有鬼。”
他心中暗道，語氣平淡，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早已預料到的事實，一切的一切，都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。
“但既然已知道我在防備，想必他們也做不出什麼不利的事。”黃清璃心中冷靜地分析著，“他們的態度，隻求我‘心甘情願留下’，不會使用強硬手段！”
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。
他需要仙府這層身份作為掩護，作為獲取資源的渠道，作為暫時棲身的落腳點。
而仙府，需要他這位“地球人”作為潛在的威懾與助力，作為一張可以打出的牌。
雙方各有所需，各有所忌。
“且行且看吧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望向眼前那條潺潺流淌的溪水，望向那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格桑花叢，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
至於以後……
格桑花搖曳，依舊綻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