睿文小說 > 塵途:浮塵之下 > 第38章 催繳單的鋒刃與匯款單的餘溫

第38章 催繳單的鋒刃與匯款單的餘溫

⬅ 上一章 📋 目錄 ⚠ 報錯 下一章 ➡
⭐ 加入書籤
推薦閱讀: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

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地下室,太平間看守室。渾濁的空氣中懸浮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冰冷的腐朽氣息的混合物。油膩膩的辦公桌上,一攤凝固的泡麵湯漬旁,靜靜地躺著一張紙。

一張淺黃色的、印著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抬頭的紙張。

它冰冷,僵硬,邊緣鋒利得如同冰片,彷彿稍不留神就能割破手指。上麵密密麻麻列印著冰冷的黑色宋體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剛從冷凍庫裏取出的鐵釘,帶著凜冽的寒意,一根根紮進陳默空洞、布滿血絲的視野裏:

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病人費用催繳通知單

住院號:2023*** 姓名:李秀蘭 科室:腎內科

截止2023年11月15日(死亡)累計欠費總額: 人民幣柒萬捌仟叁佰貳拾貳元整(¥78,322.00)

請家屬(陳默)於收到本通知單後七個工作日內,前往醫院財務處(門診三樓)繳清全部欠款。

逾期未繳納,本院將保留通過法律途徑追繳欠款的權利,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(包括但不限於納入失信名單、強製執行財產、凍結銀行賬戶等)由欠款人自行承擔。

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財務處 2023年11月16日

這張紙的重量,遠遠超過了昨夜他在建築工地扛過的、壓彎脊梁的所有鋼筋的總和。 七萬八千三百二十二塊! 這幾個冰冷的、由宋體字構成的數字,組合成一個龐大猙獰的天文數字,像一塊從天而降、銘刻著冰冷債務的巨大墓碑,轟然砸落下來!不偏不倚,正砸在母親李秀蘭那剛剛覆蓋上廉價白布、尚未來得及送入火化爐的遺體之上。也帶著千鈞之力,狠狠砸在陳默那顆早已被生活碾壓得隻剩下一層薄殼、此刻又剛剛承受喪母之痛、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髒上。

剛剛在太平間陰暗的角落裏,為了爭取那最冰冷、最卑微的歸宿——一個三百八的木盒子裝骨灰,他卑微地鞠躬,額頭抵著冰涼粗糙的地磚,尊嚴早已碾落成泥。那窒息般的絕望尚未完全沉澱,甚至連母親的體溫似乎都還未徹底散去,這根冰冷的絞索,就已經迫不及待地、精準地套上了他的脖頸。冰冷,堅硬,帶著法律條文和威權的鐵鏽味。

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王姨和殯儀館那兩個穿著深藍色製服、臉上掛著職業性麻木表情的工作人員,從火化爐那扇散發著地獄般熱浪的鐵門前架出來的。那扇厚重的、印著“肅靜”二字的不鏽鋼爐門,在他眼前曾經無比巨大,像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獸之口。他隻記得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爐門邊緣時,那麵板瞬間焦糊的劇痛和眩暈;隻記得口腔裏濃得化不開的、帶著鐵鏽甜腥的血腥味;隻記得眼前驟然被無邊無際、濃墨般的黑暗吞噬,彷彿溺入了萬米深的海溝。

此刻,他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垃圾,癱坐在殯儀館等候區冰冷、堅硬、帶著金屬特有寒氣的長椅上。後背緊貼著同樣冰冷刺骨的牆壁,那寒意透過薄薄的單衣,一絲絲鑽進骨髓,凍僵了他的脊椎。他低著頭,脖頸彷彿失去了支撐頭顱的力量。目光死死地、如同被鑄焊般,膠著在那張催命符般的黃色通知單上。視線聚焦在那串讓他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數字上——¥78,322.00——彷彿要用目光將它穿透,從中盯出血來。

身體的疲憊沉重得難以形容,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灌滿了濕透沉重的泥沙,連抬一下手指都感覺重若千鈞。手臂上,昨天賣血換來的那幾百塊錢留下的新鮮針孔,此刻正傳來一陣陣灼熱的、伴著脈搏跳動的刺痛。後腦勺被撞的地方,悶痛如同不斷擂響的低沉鼓點,持續不斷地啃噬著他脆弱的神經線。巨大的空洞感從心髒的位置彌漫開來,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覺。悲傷?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、冰冷的巨額債務凍結了。此刻占據他整個胸腔的,隻有一片麻木的死寂,和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,比這殯儀館的冷氣更加刺骨。

失信名單?強製執行?凍結賬戶? 他還有什麽可以被剝奪的? 母親沒了。 那個破敗的、租來的小屋,那個勉強稱作“家”的地方,隨著母親的離去,也徹底消失了。 學業?早已在母親一次次病危通知書和醫藥費賬單的重壓下搖搖欲墜,破碎不堪。 他這個人,連同他那點僅存的、被生活反複捶打後勉強維持的體麵,早已在一次次的賣血、求告、卑躬屈膝中,被命運無情地碾碎,混入了腳下的塵土之中。

王姨紅腫得像熟透桃子的眼睛布滿血絲,她緊挨著陳默坐下,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同樣皺巴巴、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白色信封。那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在陳默昏厥後,麵無表情地塞到她手裏的。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,隻有一道淺淺的指痕。 “這個…是剛才那個閨女…”王姨的聲音嘶啞幹澀,像是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,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,“就是…就是急診室那個叫林薇的姑娘…托護士轉交到這裏的…”她頓了頓,喉頭滾動了一下,彷彿嚥下一塊苦澀的硬物,“說是…給辦後事用的…讓我一定…交到你手上…”

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!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高壓電線瞬間擊中!從頭皮到腳趾瞬間繃緊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他極其緩慢地、如同生了鏽的機械般,一點點抬起那沉重的頭顱。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、茫然地望向王姨手中那個小小的白色信封。 急診室…林薇… 這個名字,像一塊剛從熔爐裏鉗出的、燒得通紅的烙鐵,帶著嗤嗤作響的灼熱氣浪,狠狠地燙在了他剛剛被債務冰封的意識裏!無可阻擋地喚醒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!

急診室門外,刺眼的慘白燈光下。 林薇那張總是帶著疏離的、高嶺之花般淡漠精緻的臉龐上,此刻清晰地刻滿了震驚、難以置信,還有…一絲深深的痛楚?那句像刀子一樣紮進他心窩的話——“別再做那種傻事了!”——彷彿又在耳邊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、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評判。還有…還有那一刻,她遞過來的那疊厚厚的、散發著嶄新油墨香氣的現金!那帶著巨大羞恥感的饋贈!如同當眾剝光了他的衣服,將他生存的狼狽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! 那個場景,那疊錢的觸感,那屈辱的熱度…如同洶湧的海嘯,瞬間將他淹沒!將他從債務的冰海中,又拖入了另一個名為“卑微”的熔爐!

“呃——嗬…”一股灼熱的、帶著強烈鐵鏽味的腥甜猛地從胸腔深處翻湧而上!直衝喉頭!他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嘴,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,肩膀劇烈地、不受控製地抖動著,彷彿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!喉嚨裏發出痛苦的、彷彿瀕死的嗆咳聲。這一次,他咬緊牙關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死命地將那口湧到嘴邊的血嚥了回去!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,口腔裏彌漫開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。 不能倒! 他告訴自己。 不能在王姨麵前倒下!不能在母親即將化為灰燼的地方倒下! 更不能…再讓林薇的“善舉”,見證他此刻更加狼狽不堪的模樣!那隻會讓那根名為“憐憫”的尖刺,更深地紮進他早已破碎的尊嚴裏!

“默默?!天老爺啊!你…你又咳血了?!”王姨驚恐地叫出聲,顧不上手裏的信封,慌亂地拍打著陳默劇烈起伏的後背,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和絕望,“這錢…這錢是那閨女的一片心意啊…幹幹淨淨的錢…眼下…眼下正用得著啊…火化…骨灰盒…還有…還有你爸…”王姨看著陳默咳得滿臉通紅、脖頸青筋暴起、眼中翻滾著如同困獸般的痛苦與屈辱的模樣,後麵的話再也說不下去,隻剩下沉重的歎息和無助的淚水,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。“你爸…你爸那塊墓地…總得…總得讓你媽…有個地方落腳啊…不能…不能讓她連個安身的土窩都沒有啊…”

墓地? 這兩個字,像兩把淬了冰的、帶著倒刺的錐子,再次狠狠紮進陳默那顆早已傷痕累累的心髒!父親陳建國的臉瞬間浮現在眼前——那個嗜酒如命、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,酒後失足從建築工地的腳手架上摔下來,像一塊破布一樣結束了自己窩囊一生的男人。他那潦草得近乎粗暴的葬禮,那副薄皮棺材,那塊埋在市郊最荒僻、最廉價公墓角落裏的巴掌大的地方,墳頭常年荒草叢生,連墓碑都隻是一塊用廉價水泥糊成的模糊石板,上麵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… 如今,母親也要步父親的後塵了嗎?也要葬在那片隻有野草相伴的淒涼山坡上?那塊無人問津、連個像樣的墳頭都堆不起的廉價墓區?他甚至…連給母親買一塊稍微體麵點的墓碑的錢都沒有!隻能重複父親的命運,用水泥糊一塊更簡陋的石板,刻上同樣冰冷的名字,在風吹雨打中模糊、消失? 而這一切…要用林薇的錢?!

“心…意?”陳默在劇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間隙,從緊咬的牙關裏,嘶啞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兩個字。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,痛苦、屈辱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、近乎瘋狂的憤怒如同岩漿般翻騰、噴湧。“她懂什麽?!!”他突然爆發出來,聲音嘶啞尖利,如同瀕臨絕境的野獸發出的最後悲鳴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徹骨的寒意,打破了等候區死水般的寂靜! “她懂什麽是半夜爬起來去賣血換幾百塊錢救命?!她懂什麽是簽下七萬八的賣身契一樣的欠條?!她懂什麽是隻能用三百八的紙盒子裝著自己親媽的骨灰?!她懂什麽是連給親爹親媽買塊像樣的墓碑都買不起的滋味?!!”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絕望,手指猛地抬起,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,直直地指向王姨手中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邊緣的匯款單存根! “她的心意?!哈!”他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笑,“她隻是想用錢買她自己的心安理得!買她那高高在上的優越感!!她隻是想證明她有多善良!多仁慈!像對待路邊的流浪狗一樣,隨手丟一塊沾了點肉味的骨頭!!!”淚水再也無法控製,混合著嘴角不斷滲出的、刺目的鮮紅血絲,在他灰敗如死灰的臉上衝刷出令人心碎的、絕望的軌跡。“你看看!王姨!你看看這筆跡!”他的手指幾乎要戳穿那張薄薄的紙,“多好看!多體麵!多優雅!就像她這個人一樣!永遠幹幹淨淨、漂漂亮亮!連施捨都施捨得這麽…這麽‘優雅’!!” 最後兩個字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帶著刻骨的怨毒和自嘲的巨大悲愴。

王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、火山爆發般的憤怒和控訴徹底嚇住了。她攥著匯款單的手劇烈地顫抖著,眼淚無聲地、洶湧地流淌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來:“默默…你別這樣…別這麽想…人家姑娘…也是…也是好心…她…”

“好心?!!”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,尖銳得像是破碎的玻璃,“對!好心!她林大小姐的好心,就是我陳默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!是釘在我棺材板上的恥辱釘!!是時時刻刻提醒我,我就是個需要靠女人施捨才能安葬親媽的廢物!!”巨大的無力感和現實的冰冷沉重,如同兩座萬仞冰山,最終壓倒了他沸騰的、徒勞的憤怒。他伸出的、指向那張匯款單的手臂,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,無力地垂落下來,沉重地砸在自己冰冷麻木的大腿上。頭顱猛地垂下,深埋進雙膝之間,幾乎要將自己蜷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。肩膀無聲地、劇烈地聳動著。沒有放聲痛哭,隻有壓抑到極致的、如同瀕死野獸沉重的、帶著血腥味的喘息聲,混合著無法抑製的、喉頭深處發出的痛苦嗆咳,在空曠冰冷的殯儀館等候區空洞地回蕩,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。

一邊,是那張冰冷的、印著鮮紅醫院印章、帶著法律威懾和龐大數字的黃色催繳單——它是過去的墳墓,是母親被病魔拖垮的生命最終無法承受之重的冰冷量化,是懸在他未來頭頂、隨時可能斬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將他徹底釘死在“老賴”的恥辱柱上。 另一邊,是那張帶著些許人體餘溫、印著郵政綠色標識的匯款單存根——它是來自另一個高高在上世界的憐憫俯視,是他拚盡全力也無法逾越的階層鴻溝的冰冷證明,是紮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尊嚴上最尖銳、最諷刺的一根刺。

而就在這兩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紙張之間,橫亙著的,是他記憶中父親那座荒草叢生、連墓碑都模糊難辨的淒涼舊墳。還有…即將用林薇那帶著“優雅”憐憫的錢,為母親買下的另一塊同樣廉價、同樣冰冷的棲身之地。兩塊墳塋,像兩隻冰冷的眼睛,漠然地注視著陷入絕境的兒子。

陳默蜷縮在殯儀館冰冷刺骨的金屬長椅上,像一塊被徹底踩進汙濁泥濘裏的碎玻璃渣。他夾在這兩張紙構築的絕望夾縫之中,夾在父母的荒墳與林薇那張精緻匯款單所象征的、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之間,徹底迷失了方向。整個世界,在他空洞的視野裏,坍縮成一片無邊無際、能將靈魂都凍僵的黑暗,隻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無盡的空洞回響。

殯儀館牆頂掛著的方形廣播喇叭,發出滋滋的電流聲,一個毫無感情、冰冷機械的女性電子音突兀地響起,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: “請013號家屬,到3號告別廳,準備送別。” 新的死亡,新的告別,新的賬單,新的冰冷程式,周而複始,永不停歇。這聲音,如同命運最後的判決書宣讀。

⬅ 上一章 📋 目錄 ⚠ 報錯 下一章 ➡
升級 VIP · 無廣告 + VIP 章節全解鎖
👑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· VIP 章節無限暢讀,月卡僅 $5
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、缺章、內容重複?點上方「章節報錯」回報,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
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,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
⭐ 立即升級 VIP · 月卡僅 $5
還沒有帳號? 免費註冊 | 登入後購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