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那張因暴怒而扭曲、唾沫橫飛的臉，如同地獄惡鬼的烙印，深深灼刻在陳默的視網膜上。那一聲聲“爛命”、“賤命”的嘶吼，混合著滿地鋒利的白瓷碎片，組成一幅破碎而恥辱的圖騰。冰冷的牆壁硌著他的脊背，腿上細微的傷口滲出絲絲縷縷的溫熱，又被油膩的汙水迅速冷卻。他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皮囊，貼著瓷磚牆滑坐到冰冷濕滑的地麵上，蜷縮在油汙與碎片的狼藉之中。
“賠錢！！”老李的咆哮震得陳默耳膜嗡嗡作響，一隻油膩的、戴著碩大金戒指的胖手幾乎戳到他鼻尖上，“這一摞新盤子！少說兩百塊！還有你那個破手機！泡湯了你別想訛老子！耽誤老子生意！算你一百！總共三百！一分錢不能少！現在！馬上掏錢！！”
三百塊！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陳默已經麻木的心上。他口袋裏那可憐的七十四塊四角，在這龐大的債務麵前，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他本能地想開口辯解幾句，想說是老李先怒吼嚇到他才會失手，想說他根本沒想訛錢……但嘴唇哆嗦著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老李那雙被怒火燒紅、充滿蠻橫與鄙夷的眼睛，如同冰冷的鐵鉗，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。在這個油膩的後廚，老闆就是絕對的規則。
“沒…沒錢…”陳默的聲音幹澀嘶啞，像砂紙摩擦。
“沒錢？！”老李的聲調陡然拔高，臉上的橫肉猙獰地跳動，“沒錢你他媽敢來打工？！摔老子的東西？！行！沒錢是吧？”他猛地轉身，一把抄起旁邊案板上油膩膩的剔骨尖刀，“砰”地一聲狠狠剁在沾滿菜屑的厚木砧板上，刀鋒閃著寒光，深深嵌入木紋裏！
“給老子幹活抵債！！”老李的吼聲帶著血腥氣，“今天！現在！給老子把這堆碗洗完！把地擦幹淨！把碎片收拾了！幹不完別想走！敢跑？老子剁了你喂狗！”他凶戾的目光掃過陳默慘白的臉，又狠狠瞪了一眼旁邊噤若寒蟬的胖廚師老馬，“看什麽看！幹活！”
陳默的身體猛地一顫，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！那把剁進砧板的尖刀，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威懾力。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，不敢再看老李一眼，重新撲向那堆積如山、油膩冰冷的碗碟。雙手重新浸入刺骨的渾水裏，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指腹觸碰到滑膩的油脂和尖銳的碎骨渣，帶來陣陣刺痛。冰水刺激著腿上的傷口，一陣抽搐。他機械地擦洗著，動作因為恐懼和寒冷而僵硬變形，碗碟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，引來老李更不耐煩的怒視。
時間在冰冷的油汙和沉重的恐懼中緩慢爬行。陳默感覺自己的腰快要斷了，雙臂痠痛得抬不起來，冰冷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胃裏因為饑餓和緊張而絞痛。他不敢停，甚至不敢放慢速度，老李那剁在砧板上的刀鋒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直到晚上九點多，後廚堆積如山的碗碟才終於見底。陳默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，跪在油膩的水泥地上，一點一點擦拭著汙漬和掃攏的碎瓷片。每一塊碎片的反光，都映照著他此刻的卑微和絕望。
“滾吧！”老李清點完勉強洗淨的最後幾個碗，不耐煩地揮揮手，像驅趕一隻蒼蠅，“明天早上八點，準時滾過來！接著幹！幹滿三百塊！少一個小時，老子扒你的皮！”他根本沒提那頓許諾的“包餐”。
陳默如蒙大赦，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，踉踉蹌蹌地衝出老街坊小餐館的後門。深秋的夜風帶著凜冽的寒意，瞬間穿透了他濕透的單薄衣褲，凍得他牙齒劇烈打顫，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。饑餓感如同瘋狂的野獸，撕扯著他的胃袋，帶來一陣陣強烈的眩暈。
他裹緊濕冷的舊外套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城中村的方向挪動。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扭曲地投射在潮濕冰冷的地麵上。口袋裏那七十四塊四角錢，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火種。他需要食物，需要熱量，否則他感覺自己隨時會倒斃在這寒冷的街頭。
路過城中村入口一個通宵營業的破舊小超市時，陳默停下了腳步。他猶豫了很久，才鼓起勇氣走進去。冰冷的燈光下，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食品散發著誘人的光澤。他嚥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，目光最終落在最便宜的散裝掛麵上——三塊錢一斤。
“老闆…買半斤掛麵…”陳默的聲音低啞，將一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放在沾滿汙漬的玻璃櫃台上。
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，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，接過錢，動作粗魯地抓起一把掛麵塞進一個薄得透明的劣質塑料袋裏，扔在櫃台上：“三塊！”又找回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。
陳默緊緊攥著那袋掛麵和找回的兩塊錢，像攥著救命的稻草。回到那個冰冷、黴味彌漫的105宿舍時，張凱和王鵬似乎已經睡了。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公共盥洗室，那裏隻有一個鏽跡斑斑、水流冰冷刺骨的水龍頭。他接了小半盆冰冷的自來水，用搪瓷缸裝了水，放在宿舍唯一一個老舊的電熱杯底座上——那是王鵬偶爾用來煮泡麵的，線路裸露，發出滋滋的輕微響聲。
他把那半斤掛麵掰成兩截，小心地放進開始冒起微弱氣泡的搪瓷缸裏。沒有油，沒有鹽，隻有寡淡的麵條在渾濁的水裏翻滾。饑餓讓他顧不上燙，也顧不上那令人作嘔的自來水漂白粉味道。他用筷子撈起滾燙的麵條，幾乎是囫圇地往嘴裏塞！粗糲的麵條摩擦著喉嚨，燙得他眼淚直流，但他強迫自己吞嚥下去。胃裏終於有了點東西墊著，那尖銳的絞痛感稍稍緩解，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、冰冷的空虛感。他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，濕冷的衣服緊貼著麵板，疲憊和寒意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身上，很快將他拖入了昏沉而充滿碎瓷片和尖刀噩夢的睡眠。
翌日清晨，天空依舊灰濛濛的，壓得人透不過氣。陳默拖著痠痛僵硬的身體，像奔赴刑場一樣，再次踏入老街坊油膩的後廚。重複著昨日的地獄迴圈：冰冷的髒水，滑膩的碗碟，老李的咆哮，胖廚師的白眼…唯一不同的是，他感覺一陣陣發冷，頭也有些昏沉。
中午，當老李和胖廚師終於端著自己的飯菜去前麵吃時，陳默得到了片刻喘息。他縮在滿是油汙的角落裏，從濕透的書包裏掏出那本殘缺的《線性代數》，貪婪地翻看著模糊的公式和缺失的章節，試圖抓住下午課程的一點點線索。冰冷的黴味和油汙的氣息充斥鼻腔，書頁邊緣粗糙地刮著他的手指。
“喂！洗碗的！”胖廚師老馬吃完飯，剔著牙晃悠進來，看到陳默捧著的破書，嗤笑一聲，“嗬，還看這個？大學生啊？嘖嘖，大學生混到來這裏刷盤子？”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，“看那破書有用嗎？能當飯吃？還不是跟老子一樣聞油煙味？”他油膩的手隨意地在陳默的書上拍了兩下，留下幾個清晰的油指印，“幹活去！水池又堆滿了！”
陳默猛地合上書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屈辱感如同無數細針，紮遍全身。他默默起身，重新走向那汪油膩的冰冷“死海”。知識的微光，在生存的油汙麵前，如此微弱而不堪一擊。
下午，陳默找了個上廁所的空隙溜出餐館，用口袋裏僅剩的幾張一元紙幣，在城中村一個黑乎乎的小公用電話亭裏，撥通了王姨病房的電話。他壓低聲音，嘶啞地懇求王姨幫忙墊付一點點透析費，哪怕一百塊也好，他一定會還…電話那頭王姨的聲音充滿了為難和同情：“默默啊…不是阿姨不幫你…阿姨這個月工資還沒發…老伴吃藥的錢都…唉…”無盡的歎息，掐滅了陳默心頭最後一點僥幸的火星。
傍晚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宿舍，桌上放著一張白色的通知單。 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學業預警通知 學生：陳默（學號：2023***）** 科目：線性代數 近期課堂測驗（矩陣初等變換）：32分（滿分100） 原因分析：基礎薄弱，概念不清，課堂表現消極… 處理意見：請於本週內聯係任課教師孫老師進行學業幫扶，並提交改進計劃書。否則將進一步采取學業預警措施…
冰冷的阿拉伯數字“32”，像兩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陳默的眼球上！課堂表現消極？基礎薄弱？那模糊不清的書頁，那缺失的關鍵證明，那如同天書般的符號…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瞬間攫住了他！學業預警…這意味著他可能掛科！意味著他可能失去助學貸款資格！意味著他唯一賴以翻身、支撐母親希望的“知識改變命運”之路，正在他腳下寸寸斷裂！ 他攥著那張薄薄的通知單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嘎吱作響。身體深處那揮之不去的冰冷感和隱約的頭疼，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。絕望，如同窗外深灰色的暮靄，濃重地、無聲地將他徹底吞沒。三百塊債務，三萬八的醫療費，32分的試卷…像三座無形的大山，壓得他喘不過氣，看不到一絲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