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刺鼻的泔水餿臭味混合著劣質洗潔精的刺鼻氣息，構成了老街坊小餐館後廚獨有的“交響樂”。陳默站在巨大的、油膩膩的不鏽鋼洗碗池前，冰冷的水流衝刷著他凍得通紅的雙手。池子裏堆積如山的是沾滿油汙、食物殘渣的碗碟、杯子和筷子，油膩的泡沫漂浮在渾濁的水麵上。
這是他在絕望中抓住的又一根稻草——昨晚在校園論壇的兼職板塊角落裏，看到老街坊小餐館招洗碗工，按小時計費，每小時8元，日結，包一頓工作餐。8元！遠低於最低工資標準，但“日結”和“包餐”四個字，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他幾乎是用衝刺的速度跑來應聘，老闆老李是個滿臉橫肉、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，隻瞥了他一眼，聞了聞他還沒完全幹的舊外套上的雨水和汗味混合的氣息，便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行吧行吧，看你小子還算老實，留下！先幹兩天試試！手腳麻利點！打碎東西照價賠！”
此刻，陳默正淹沒在這油膩的汪洋中。雙手長時間浸泡在冰冷刺骨、混雜著洗潔精和油汙的水裏，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，指腹麵板被泡得發白發皺，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細小的血口，被堿性的洗潔精一蟄，鑽心地疼。油膩的碗碟滑不留手，他必須用盡力氣才能抓牢，反複擦洗才能去掉頑固的油垢。水槽邊緣凝結著一層厚厚的、黃褐色的油漬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。巨大的潲水桶就在旁邊，蓋子半開著，裏麵混雜著食物殘渣的油膩廢水散發出濃烈的餿臭，蒼蠅嗡嗡地盤旋著。
“快點！磨磨蹭蹭的！前麵碗不夠用了！”負責配菜的胖廚師老馬叼著煙，探過頭來吼了一嗓子，唾沫星子差點濺到陳默臉上。 陳默咬緊牙關，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冰冷的水花濺到他的臉上、衣服上，帶來一陣陣寒意。腰因為長時間保持彎腰的姿勢，痠痛得像是要斷掉。饑餓感如同跗骨之蛆，從早上那半個冷硬的饅頭開始，就一直啃噬著他的胃。他不斷瞟著牆上的掛鍾，離“包餐”的中午休息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就在這時，口袋裏的舊手機震動起來。他渾身一顫！是醫院？還是王姨？手上一個油膩的盤子沒抓穩，“哐當”一聲滑落進水池，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。 “搞什麽鬼！”老李的怒吼聲從前麵傳來，“小心點！摔了盤子扣你工錢！” 陳默手忙腳亂地把盤子撈起來，幸好沒碎。他顧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漬，哆嗦著掏出手機。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“媽”！
他心髒猛地一縮！母親很少主動給他打電話，尤其是在白天！巨大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！他緊張地環顧四周，胖廚師老馬正背對著他在切菜。陳默顫抖著按下接聽鍵，壓低聲音：“媽？”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李秀蘭虛弱得幾乎聽不見、帶著哭腔的聲音：“默默…默默啊…剛才醫生…醫生說…媽這病…光透析不行了…說…說腎…壞死了…要…要換…”後麵的話被劇烈的咳嗽和壓抑的哭聲打斷。 換腎？！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，狠狠劈在陳默的頭頂！他眼前猛地一黑，身體晃了晃，下意識地扶住油膩的水池邊緣才勉強站穩。耳朵裏嗡嗡作響，母親斷斷續續的哭泣和醫生冰冷的宣判在腦海裏反複回蕩：腎壞死…換腎… 光是透析費就已經壓垮了他，換腎？那是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！一個徹底宣判他所有掙紮都將是徒勞的數字！ “媽…媽你別急…醫生怎麽說的？要多少錢？…”陳默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 “錢…錢…”母親隻是反複唸叨著這個字，絕望的哭泣聲像鈍刀子割著陳默的心，“好多…好多錢…默默…媽…媽不想拖累你啊…”哭聲撕心裂肺。
就在這時，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耳邊響起，伴隨著一個油膩的抹布狠狠摔在他腳邊： “陳默！！你他媽聾了嗎？！老子喊你三遍了！前麵盤子空了！你他媽躲在這裏打什麽電話？！不想幹了給老子滾蛋！” 是老李！他不知何時怒氣衝衝地站在了洗碗池邊，滿臉橫肉因為憤怒而扭曲，唾沫星子噴了陳默一臉。他顯然聽到了陳默打電話的聲音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
陳默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，手裏的手機“啪”地掉進了滿是油汙泡沫的洗碗池裏！他驚叫一聲，下意識地伸手去撈！慌亂之中，胳膊肘猛地撞到了旁邊高高壘放在瀝水架上、剛剛洗淨的一摞白瓷盤子！
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。 “嘩啦啦——哐啷啷——！” 清脆刺耳、令人心悸的碎裂聲猛然炸響！如同最淒厲的哀鳴！ 那摞至少二三十個厚厚的白瓷盤子，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，又像是被颶風掃過，瞬間從瀝水架上傾瀉而下，狠狠砸在堅硬的水泥地麵上，摔得粉身碎骨！無數鋒利的白色碎片如同爆炸般四散飛濺，滾得到處都是！有的碎片甚至彈起來，劃過了陳默裸露的小腿，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！
整個後廚瞬間陷入一片死寂！隻有那令人心碎的碎裂聲還在空氣中回蕩。配菜的老馬停下了切菜的動作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前麵傳菜的夥計也探進頭來，目瞪口呆。油膩的洗碗池裏，陳默那個破舊的按鍵手機螢幕，在渾濁的泡沫中閃了一下微弱的光，隨即徹底熄滅。
老李的臉，由憤怒的醬紫色，瞬間變成了鐵青！他看著滿地狼藉的、昂貴的白瓷碎片（在他眼裏），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！他猛地一步上前，巨大的、帶著濃重煙味和汗臭的身體幾乎貼到陳默臉上，一隻粗糙油膩的手指狠狠戳在陳默的胸口，力道之大，戳得陳默一個趔趄，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牆上！
“小！雜！種！”老李的咆哮聲震得整個後廚嗡嗡作響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，“老子他媽的好心收留你！你他媽給老子砸場子？！打爛這麽多盤子！你他媽賠得起嗎？！啊？！”他指著滿地的碎片，唾沫星子混合著口臭噴在陳默慘白的臉上，“打電話？！你他媽金貴得很啊？！你這條賤命！爛命！值不值這一摞盤子錢？！啊？！”
“爛命”兩個字，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陳默的靈魂深處！他靠著冰冷的牆壁，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巨大的屈辱而劇烈地顫抖著，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。腿上被碎片劃破的傷口滲出細小的血珠，混合著地上的汙水和油汙，狼狽不堪。他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，才勉強抑製住那即將衝口而出的悲鳴。耳邊是老李持續不斷的、夾雜著汙言穢語的咆哮，眼前是滿地的碎瓷片，如同他此刻被摔得粉碎的生活和尊嚴。口袋裏的七十四塊四角錢，在這堆碎片麵前，顯得那麽可笑而渺小。母親的哭泣，換腎的天文數字，還有眼前這無法收拾的爛攤子…絕望的深淵，終於向他張開了血盆大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