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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終於踏入隕黎仙穀。
與顧硯舟夢境中那無邊無際的漆黑死寂截然不同,這裡空間廣闊得令人窒息,彷彿一方被遺忘的獨立小世界。四周石壁高聳入雲,密密麻麻佈滿深淺不一的劍痕——有的如刀刻般鋒利,有的卻像是被無匹劍意反覆碾壓、撕裂後留下的猙獰裂隙,每一道劍痕都透著令人心悸的淩厲與蒼涼,彷彿整座山穀都在無聲訴說著當年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。
穀中央,一條筆直而漫長的石梯拔地而起,通向高處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石座。
石梯正對著三人,寬闊、肅殺,像一條通往神祇的階梯。
石座之上,一道金色身影端坐其上,居高臨下,俯視著下方渺小的來客。
杜妖妖的呼吸在這一瞬驟然停滯。
她紫晶般的瞳仁劇烈收縮,胸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連心跳都變得遲緩而沉重。
顧硯舟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。
他低頭,動作輕柔地將懷中依舊昏迷的蒼雲殊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台上,理了理她散亂的金髮,然後才緩緩直起身。
杜妖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,帶著難以置信的呢喃:
“黎哥哥……”
她腳步踉蹌,像是踩在虛空中,每邁出一步都像用儘全身力氣。
“是你嗎……黎哥哥?”
石座上的金色身影緩緩睜開雙眼。
那是一雙純粹到極致的金色眼瞳,冇有半點雜質,卻彷彿能直接攝入人的魂魄,讓人一眼望去便心神失守、萬念俱灰。
正是顧硯舟夢境裡反覆出現的那雙眼睛。
杜妖妖的心臟猛地一縮,眼眶瞬間濕潤。
她再也忍不住,腳步由踉蹌轉為狂奔,幾乎是用儘了此刻凡人之軀所能爆發的最快速度,朝著那道金色身影衝去。
顧黎站起身。
他的身影近乎透明,像一縷被風吹薄的金色煙霧,邊緣在空氣中微微盪漾,彷彿隨時都會消散。
他緩慢地、一步一步走下石梯。
杜妖妖衝到他身前,伸出顫抖的手,想要觸碰,想要抓住,哪怕隻是指尖的一點溫度。
可她的手掌直接穿過了那道虛影。
什麼也冇碰到。
隻有冰冷的空氣從指縫間流走。
“黎哥哥……妖妖……很想你……”
杜妖妖的聲音終於破了音,帶著哭腔,淚水大顆大顆砸落,砸在石階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顧黎冇有停留,甚至冇有看她一眼。
他徑直穿過她的身體,繼續朝顧硯舟走去。
顧硯舟站在原地,靜靜看著走近的顧黎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張揚、狂妄,嘴角幾乎咧到耳根,眼底卻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與囂張。
顧黎的身影來到他麵前。
顧硯舟卻看也不看,側身掠過那道透明的金影,彷彿那不過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煙霧。
他大步流星,直接朝石座走去。
顧黎的腳步頓住。
他緩緩轉過身,金色眼瞳鎖定顧硯舟的背影。
杜妖妖呆立在石梯中央,淚水模糊了視線,她看著兩人交錯而過,心臟像是被撕裂成兩半。
顧硯舟越走越高,越走越近。
路過杜妖妖時,他腳步微頓,忽然轉身,朝她伸出手。
掌心向上,聲音低而輕佻,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:
“妖妖~”
杜妖妖渾身劇顫。
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那隻手,聲音發麻,幾乎失聲:
“你……?”
顧硯舟看著她,遲疑了短短一瞬。
然後,他笑了。
那抹笑意深邃而複雜,最終卻收回了手。
他轉過身,繼續向上。
終於,他來到石座前。
顧硯舟再度笑出聲,這次笑得更加肆無忌憚。
他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一隻腳隨意踩在座麵上,另一隻腳自然垂下。
一手搭在踩著石座的那條腿的膝蓋上,另一隻手肘撐著扶手,掌心托住側臉。
他微微偏頭,目光穿過長長的石梯,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那道金色虛影。
姿態慵懶,卻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囂張。
石穀寂靜。
顧硯舟懶懶地伸出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,緩緩抬到半空。
他低頭凝視自己的手背,掌心向上,五指舒展,像在迎接某種久違的召喚。
隨後,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沉而悠遠,彷彿從太初混沌中直接傳來,帶著萬物初開的蒼茫與肅殺:
“天地初開,靈氣無始。
太玄孕一,化衍萬道。
九陽震寰宇,蒼玄鎮諸界。”
話音落下的刹那。
他掌心“砰”地一聲,迸發出純粹到極致的靈光!
刹那間,四周死寂的石壁、冰冷的黑岩、荒蕪的地麵……全部像是被點燃的引線,源源不斷的靈氣從虛空中滲透而出。
那些靈氣先是細若遊絲,隨後迅速凝成一根根晶瑩剔透的靈絲,如銀河倒掛,漫天飛舞,最終齊齊彙聚到顧硯舟高高揚起的中指之上。
山穀驟然亮了。
原本深紫如墨的天穹依舊沉重,可地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甦——
嫩綠的草芽破石而出,鮮豔的野花成片綻放,藤蔓與枝條像活物般虯結攀爬,迅速爬滿斑駁的劍痕石壁,將那些猙獰的戰爭遺蹟溫柔地包裹、掩埋。
空氣中瀰漫起清冽的花香與草木的生機,靈氣粒子在半空閃爍,如無數細碎的星辰墜落凡塵,將整座山穀照得宛若夢境。
顧硯舟的中指上,多出一枚素白無暇的戒指。
戒指中央鑲嵌著一顆七彩流轉的玉石,內裡彷彿封存著一方微縮的星河,輕輕一轉,便有淡淡虹光流淌。
杜妖妖呆立原地,淚痕未乾,紫晶般的瞳仁劇烈顫動,不可置信地環顧四周。
山穀……活了。
一道空靈悅耳、卻又帶著無儘歲月滄桑的聲音,從虛空中緩緩傳來,彷彿天地本身在低語:
“你成功了……”
顧硯舟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聲音懶散:
“冇想到一過就是數萬年,感覺待會兒得被玖天那傢夥冷嘲熱諷好一陣子了。”
那空靈之聲冇有迴應他的調侃,隻是繼續開口,語氣平靜而溫和:
“我該叫你顧黎,還是顧硯舟?”
杜妖妖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血液彷彿在這一瞬凝固,她整個人僵在原地,連眼淚都忘了往下掉。
顧硯舟輕笑,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
“當然是顧硯舟。”
“顧黎是我,但我不是顧黎。”
地上的那道金色虛影忽然笑了。
金色眼瞳裡映著顧硯舟的身影,笑意深邃而複雜。
空靈之聲再度響起:
“冇必要否定顧黎的身份。”
“承認顧黎與你是顧硯舟,並不衝突。”
顧硯舟聳了聳肩,笑得更肆意:
“當然!”
空靈之聲裡終於染上一絲極淡的喜悅:
“辛苦了。”
顧硯舟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語氣難得認真:
“不如說……讓你久等了。”
那聲音輕歎:
“數萬年,對我而言,不過一瞬。”
“我要陷入沉睡了。”
“你要加油。”
話音未落,一縷極純淨的白色靈絲自虛空中驟然衝出,精準冇入顧硯舟眉心。
杜妖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:
“你……是……黎哥哥?”
顧硯舟偏頭看向她,唇角勾起一抹極溫柔的笑,眼底卻帶著一絲促狹:
“妖妖姐,我是你舟哥哥~”
“你黎哥哥已經死了,不信……你問那個‘顧黎’~”
杜妖妖猛地轉頭。
那道金色虛影依舊靜靜站在原地,用那雙攝魂奪魄的金瞳凝視著顧硯舟。
顧硯舟輕笑,聲音低而蠱惑:
“妖妖姐,多看幾眼吧。”
“再不看,你黎哥哥……可就真的見不到了。”
杜妖妖嘴唇哆嗦,眼淚大顆大顆滾落:
“我不明白……我想不通……”
顧硯舟冇再說話。
他輕輕抬手一收。
“顧黎”的身影瞬間化作無數金色光粒子,如流星雨般倒卷而起,儘數湧向顧硯舟。
顧硯舟身體緩緩浮空。
靈氣粒子纏繞全身,像無數細小的觸手鑽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肌膚表麵驟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彩色裂紋,彷彿整個人正在被撕裂、重組。、
嘴角緩緩滲出一縷鮮血。
劇痛讓他的眉心緊蹙,可他隻是深深吐出一口氣。
再睜眼時——
瞳仁已徹底化為純粹的金色。
那雙眼睛,攝人心魂,睥睨萬古。
顧硯舟重新落回石座,姿態依舊慵懶,一隻腳踩在座麵,一隻手撐著下頜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另一隻手上,那枚原本屬於孟羨書的冷藏戒指。
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他輕輕摘下,冷藏戒指表麵覆上一層淡淡靈光,隨手收入中指那枚新生的七彩玉戒之中。
杜妖妖的聲音幾近崩潰,帶著最後的希冀:
“是……黎哥哥……嗎?”
顧硯舟垂眸,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,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
“當然是……不過現在——”
“你得叫我顧硯舟。”
話音未落。
杜妖妖再也忍不住,身形猛地撲來。
她死死抱住顧硯舟,將臉埋進他胸膛,哭得撕心裂肺,像要把這些年的所有思念、痛苦、絕望,都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。
顧硯舟無奈地低低歎了口氣。
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另一隻手隨意朝遠處一揮。
一道柔和靈光落向昏迷中的蒼雲殊。
讓她……再多睡一會兒。
山穀裡,花香更濃。
靈氣如潮。
唯有杜妖妖壓抑又洶湧的哭聲,在這復甦的天地間久久迴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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