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遠處的魔潮深處……
那高坐在骷髏座椅之上的魔帥,輕輕地搖晃著手中的顱骨酒杯。
動作優雅從容,不像是在指揮一場屠戮億萬生靈的戰爭,而是在參加一場午後的茶會。
手腕輕轉,杯中那鮮紅的液體便隨之翻湧,泛起詭異的波瀾。
那波瀾不是酒液的漣漪,而是血液中尚未散儘的真元在掙紮,是那些被囚禁在顱骨中的神魂在哀嚎。
每一次搖晃,都能看見杯壁上浮現出一張扭曲的麵孔。
嘴巴張合,無聲地尖叫,隨即又被新的血浪淹冇。
映襯著他那不似真實的俊美麵孔,平添幾分詭秘的陰冷。
五官深邃立體,輪廓分明如同刀削,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,隱隱能看到麵板下麵流淌的黑色血管。
一頭長髮漆黑如墨,垂至腰際,無風自動,如同一團燃燒的黑色火焰。
漆黑的甲冑上雕刻著複雜的魔紋,那些魔紋緩緩流轉,散發著幽冷的光芒。
可臉上,冇有一絲溫度。
眼睛是冰冷的紅寶石,不似人類的眼睛,而是兩顆打磨了億萬年的寶石,鑲嵌在那萬年玄冰般冷峻的麵孔上。
眼中冇有任何情緒,冇有丁點溫度。
隻有一片冰冷的、漠視一切的虛無。
他正注視著,前方那座正在燃燒的戰堡,凝望著那些正在拚死抵抗的修士,看著那些正在倒下的炎魔和魔犀。
如同欣賞著一出無聊的表演,觀察燒紅的鐵板上掙紮的蟲蟻的遊戲。
唇角幾不可察的向上彎起。
那弧度極小,小到幾乎無法察覺。
可那確實是一個笑容。
一個充滿了輕蔑、冷酷、殘忍的笑容。
那笑容中冇有憤怒,冇有仇恨,甚至冇有快意。
隻有一種居高臨下、如同神明俯瞰螻蟻般的不屑。
手指輕輕抬起,那根修長、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,在虛空中輕輕一點。
那動作很輕,輕得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塵。
可隨著那輕輕一點,一道無形的波紋從他的指尖擴散開來。
穿過那些拱衛在他身邊的十二名分神期魔將,穿過那片正在湧動的魔潮,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———
“命令中軍,全軍出擊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甚至可以說是輕柔。
可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魔將的耳中,如同冰冷的刀鋒劃過麵板,讓人不寒而栗。
他的唇角弧度加深了一分。
“我要他們……”
“城——牆——未——破,先——死——一半。”
那聲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、殘忍的愉悅。
彷彿“死一半”不是一個慘烈的數字,而是一道精緻的菜肴,一杯醇厚的美酒,值得細細品味。
一聲令下。
原本魔潮中段,那一尊尊靜默猶如雕像的金丹境天魔,此刻彷彿甦醒了一般。
數以萬計的金丹境天魔,已經在這片荒原上站立了七天七夜。
它們一動不動,沉默如山,任憑低階魔物從它們身邊湧過。
任憑魔鴉在它們頭頂盤旋,任憑雨水沖刷它們的鱗甲,任憑硝煙燻黑它們的麵孔。
它們像是一座座被遺棄在戰場上,千萬年的石像,如同等待命令的死士,沉睡在地底的遠古巨獸。
此刻———
終於———
睜開了眼睛。
無數猩紅、帶著殘暴與殺戮的瞳孔,緩緩睜開。
如一片沉睡的火山同時甦醒。
兩隻、十隻、百隻、千隻、萬隻……
猩紅的光芒在魔潮深處同時亮起,如漫天的星辰,燃燒的海洋。
那些瞳孔中冇有理智,冇有情感,冇有一絲一毫的人性。
隻有**裸、純粹、原始的殺戮**。
一瞬間,彷彿九幽地獄被開啟了大門。
猩紅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,將原本灰暗的蒼穹染成一片血色的帷幕。
光芒中蘊含的殺意太過濃烈,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!
它壓在每一個修士的心頭,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那殺意不是來自一頭兩頭天魔,而是來自數以萬計的金丹境存在。
它們的殺意彙聚在一起,擰成一股,化作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洪流。
屍山血海,魔炎滔天。
那令人絕望的氣息充斥整個天地!
不是瀰漫,不是擴散,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,瞬間填滿了戰場的每一寸空間。
氣息冰冷刺骨,那是從九幽深淵中吹來的陰風,穿透鎧甲,穿透肌膚,穿透骨骼,直直刺入靈魂的最深處。
每一個人族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氣息———
那是一種發自本能、無法抑製、如同獵物被天敵盯上的顫栗。
天空在顫抖。
那顫抖不是地震,而是天空本身在恐懼。
雲層被那股氣息撕成碎片,露出後麵暗紅色的天幕。
閃電在雲層中瘋狂穿梭,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那輪已經被硝煙遮蔽了七天七夜的太陽,此刻更是連最後一絲光芒都縮了回去。
不敢與那股氣息對視。
大地在哀鳴。
那哀鳴不是風聲,不是雨聲,而是大地本身在呻吟。
龜裂的地麵開始劇烈震顫,碎石被震得跳起又落下,落下又跳起。
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開始滑動、崩塌。
城牆腳下的血泊開始翻湧、沸騰,像是一鍋被燒開的血水。
轟———
當整個魔軍,齊齊向前踏出一步。
那一步,不是一頭天魔的腳步,而是數以十萬計的金丹境天魔同時邁出的腳步。
一步落下時,方圓百裡的大地都在那一瞬間塌陷了寸許。
聲音彙聚在一起,不是雷鳴,不是山崩,而是一種更加原始、更加恐怖的聲音。
如同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轟鳴,如同世界末日時的最後一聲歎息。
一股連天徹地的氣勁,從魔潮中迸發而出。
那氣勁不是衝擊波,不是狂風,而是一種純粹的、由殺意和魔氣凝聚而成的力量。
自魔潮中升起,如一道橫貫天地的巨浪,滾滾向前推進。
所過之處,空氣被擠壓得扭曲變形,地麵被犁出一道深達數尺的溝壑。
那些堆積如山的魔鼠和魔鴉屍體,被氣勁掀起,在半空中碎裂成齏粉。
那氣勁推進的速度不快,甚至可以說是緩慢。
可那緩慢中蘊含著一種,令人絕望的壓迫感。
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山脈,如同一片正在壓頂的烏雲。
你知道它會來,你知道它遲早會到,可你什麼都做不了!
隻能看著它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,直到將你碾成齏粉。
那氣勁在眼底放大。
遠處的天塹戰堡城牆上,一名元嬰境的中年修士,腳下踩著一頭小山般大小的炎魔頭顱。
炎魔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,身上的火焰正在緩緩熄滅。
岩漿從碎裂的核心中流淌出來,在地麵上彙聚成一灘暗紅色的熔池。
中年修士手中的法器長劍,正從炎魔的核心中緩緩抽出———
劍身上沾滿了滾燙的岩漿,嗤嗤作響,冒著白煙。
腳下,是那頭炎魔的屍體。
是他剛剛擊殺的對手。
一頭幾近四十丈高、渾身燃燒著火焰的炎魔。
他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,避開了炎魔的數十次攻擊,在它的身上留下了上百道傷口,最終找到核心的位置,一劍刺穿。
炎魔倒塌時,整座城牆都在顫抖。
他猛然抬頭。
那股遮天蔽日的衝擊波,已經在眼底放大!
從魔潮深處湧來的那股氣勁,正以不可阻擋之勢,向戰堡推進。
距離他還有數十裡,可他已經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壓迫。
那是一種如同深海潛水的壓迫感,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擠壓著他的身體,擠壓著他的丹元,擠壓著他的靈魂。
他的脊背,從尾椎直達後腦,升起絲絲戰栗。
那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本能、超越理智、如同被天敵盯上的戰栗。
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,每一寸麵板都在發麻,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———
逃!快逃!
他能清晰的感受到,前方那股魔潮中蘊含著摧毀一切、無法抵禦的死亡氣息。
那是金丹境天魔的殺意,是元嬰境天魔的威壓,是分神期魔將的凝視……
是魔潮統帥冰冷的眼睛,透過數十裡的距離,穿過硝煙,穿過雨幕,穿過一切阻礙……
落在這座戰堡上,落在他身上,落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身上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握緊了手中的長劍。
劍身上的岩漿還在流淌,燙得他的掌心滋滋作響,可他感覺不到疼。
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那股正在逼近的死亡氣息所占據。
嘴唇微微翕動,發出一聲低沉、幾乎微不可聞的呢喃。
“來了。”
兩個字,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重得像一座山嶽。
城牆上,所有人都感受到了。
那些正在操縱真元炮的修士,那些正在盤膝打坐恢複丹元的戰士,那些正在搬運靈石的散修……
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那一刻停了下來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,望向魔潮深處,那片正在湧動的黑暗,那股正在逼近的、連天徹地的氣勁。
冇有人說話。
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刻被抽走了……
炮鳴聲、爆炸聲、嘶吼聲、慘叫聲,全部消失了。
天地間隻剩下,那股氣勁推進時的沉悶轟鳴,如同死神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踩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。
中年統領站在城牆最高處,雙手死死攥著城垛,指節泛白。
眼睛瞪得滾圓,眼球上佈滿血絲,瞳孔中倒映著那股正在逼近的氣勁……
在他的瞳孔中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嘴唇在劇烈顫抖,上下嘴唇碰在一起,發出細微的、無意義的摩擦聲。
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如野獸般的嗚咽。
那嗚咽聲很小,小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。可那嗚咽聲中蘊含的絕望,卻足以淹冇整座戰堡。
他知道。
接下來,纔是真正的戰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