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公正兩個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星期四。。工傷認定書影印件、醫院繳費單、三張黑工廠的照片。照片是用手機拍的,畫素不高,但能看清彩鋼瓦搭的工棚和鏽跡斑斑的鐵門。他把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好,用回形針彆在材料左上角。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背弓著。他說:“陳科長,材料都齊了嗎?”“還差一個章。”陳默說,“你下週一再來一趟。”,嘴張了張,冇說出話。他鞠了個躬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像是想記住這間辦公室的樣子。,用鎮紙壓住。鎮紙是小郭去西安出差帶回來的,一塊黑色的石頭,上麵刻著“公正”兩個字。小郭說是在碑林附近買的,二十塊錢。陳默說二十塊錢刻這兩個字,值。。,紀委的人來了。,一男一女。男的穿深藍色夾克,女的穿灰色外套。男的站在門口,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陳默臉上。“陳默同誌,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瞭解一下。”。桌上的材料還攤著,老林兒子的工傷認定書在最上麵。他把材料歸攏,重新用鎮紙壓住。。小郭抱著一摞檔案,看見他身後的人,愣在原地。檔案差點滑下來,他用手肘頂住。陳默從他身邊過的時候說了句:“老林的材料在我桌上,你收好。”“陳科——”。。白牆,日光燈,一張桌子三把椅子。牆角的攝像頭亮著紅燈。陳默坐在桌子這邊,對麵是那個穿深藍夾克的男人。女人坐在側麵,麵前攤著筆記本。
男人問了他的姓名、職務、工作年限。陳默一一回答。
然後男人開始繞。先問工作職責,再問經手的案件,再問跟哪些企業有往來。陳默回答得很慢,每個問題都想一下纔開口。日光燈嗡嗡響。
問到第三遍的時候,男人突然換了一個問題。
“你愛人周蓉,去年十二月收過劉成的煙和購物卡,你知道嗎。”
陳默說:“不知道。”
“東西在你家臥室櫃子裡,你知道嗎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男人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照片,推過來。照片上是他家的床。淺灰色床單,上麵放著兩條中華煙和一張購物卡。床單是周蓉去年雙十一買的,他記得。那天周蓉蹲在客廳拆快遞,把床單抖開,說你看這個顏色耐臟。
他看著照片。
“金額不大,三千塊。”男人說,“但你是公職人員。公職人員家屬受賄,財物用於家庭,本人負連帶責任。這條規定你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
他當了十一年勞動監察,這條規定給彆人講過無數次。每年廉政教育,他是科室的宣講人。PPT第二頁就寫著這條,他親手打的字。他站在會議室前麵,對著底下的人說:公職人員家屬受賄,財物用於家庭,本人負連帶責任。底下的人有的在記筆記,有的在看手機。
那三千塊,周蓉給他買過一件羽絨服。去年冬天特彆冷,他值夜班回來,耳朵凍得通紅。周蓉把羽絨服遞給他,說“試試,打折買的”。他試了,挺暖和。她站在他麵前,幫他把領子翻好,說好看。
那件羽絨服他穿了一整個冬天。袖口磨得有點發白。
“用於家庭。”他說。
女人在本子上記了什麼。
男人又問:“劉成舉報你索賄,你認嗎。”
“不認。”
“東西在你家櫃子裡。”
“我不知情。”
“但東西在。”
陳默看著那個男人。他想說很多話。想說劉成是他辦過的黑中介老闆的妹夫,想說這是報複,想說他連劉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但他看見對方臉上的表情——不是不相信,是“這些不重要”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東西在他家櫃子裡。東西用於了家庭。他知不知道,不重要。程式上,這就是受賄。
日光燈嗡嗡響。攝像頭亮著紅燈。
他說:“我認。”
從談話室出來的時候,走廊裡已經黑了。日光燈還亮著,一盞接一盞,照得走廊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隧道。他走了很久。走到儘頭,推開門。
外麵的陽光刺眼。
他站在門口,眯著眼。院子裡的梧桐樹落了一半的葉子,剩下的在風裡抖。門衛老周在傳達室門口抽菸,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陳默走出勞動局大門。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。
灰白色的六層樓,外牆貼著瓷磚,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。二樓第三個窗戶是他辦公室的。窗簾拉著。
他在那兒待了十一年。
那天晚上他冇有回家。他在街上走了很久,走到路燈亮起來,走到商鋪的招牌一盞一盞滅了。最後他在一個公交站坐下來。站牌上寫著末班車時間,已經過了。
他坐在那兒,看著馬路上的車越來越少。
手機響了。周蓉。
他冇接。
手機又響了。他冇接。
第三個電話他冇接。周蓉發了一條簡訊:“你在哪。”
他看著那三個字,打了兩個字:“加班。”傳送。
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。他把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手機翻過去,扣在腿上。
馬路上空蕩蕩的。一輛灑水車開過去,水霧在路燈下亮了一下,然後暗了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