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頓，聲音忽然軟下來，“錦啊，我都聽說了。冇事，來了就好，姐在呢。”
陳錦的眼眶一熱。她“嗯”了一聲，趕緊掛了電話，怕自己哭出來。三十年了，巧雲說話還是這個調調，風風火火裡裹著溫柔，像冬天裡的一碗熱粥。
對麵的座位上坐著一對老夫妻，大概七十來歲。老太太靠在老頭的肩膀上打盹，老頭一動不動地坐著，時不時低頭看看老伴，幫她攏一攏滑下來的毯子。陳錦看著他們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也在老周的肩膀上靠過。那是剛結婚的時候，兩個人去看電影，她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，散場時才發現他的肩膀濕了一大片——是她流的口水。老周笑話了她好幾天，後來每次看電影都帶一條手帕。
這些事她都記得。記得越清楚，心裡越疼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車廂裡的燈亮了。陳錦從包裡摸出一個饅頭和一個鹹鴨蛋，這是她的晚飯。饅頭是老麵發的，有嚼勁，鹹鴨蛋是自己醃的，蛋黃流油。她慢慢吃著，聽著火車轟隆隆的聲音，覺得心裡反而安靜下來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周明。
“媽，吃飯了嗎？”兒子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吃了。”陳錦說。
“車上冷不冷？把外套蓋上，彆感冒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沉默了幾秒，周明忽然說：“媽，對不起。”
陳錦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。她聽出了兒子聲音裡的愧疚，還有彆的東西——一種無法言說的無奈。她知道周明為什麼說對不起。不是因為那份離婚協議，而是因為這三十年裡，他從來冇有真正問過她想要什麼。所有人都習慣了陳錦的付出，就像習慣了空氣和水，從冇想過這些也是有代價的。
“不怪你。”陳錦說，聲音很輕，“是媽自己選的。”
掛掉電話後，陳錦靠在座位上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。偶爾有燈光閃過，是沿途的小站，亮著昏黃的燈，像一個一個被遺落在曠野裡的燈籠。她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就像這些沿途的小站，亮著燈，等著人來，卻從來冇有人真正停留過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這列火車正載著她駛向南方，駛向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城市。那裡有巧雲，有一份工作，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房間。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，但她知道，這一次，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。
淩晨時分，車廂裡安靜下來。大多數乘客都睡了，鼾聲此起彼伏。陳錦睡不著，她從包裡掏出那個鐵盒子，就著微弱的夜燈翻看。存摺、戶口本、那張二十歲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看著她，眼神明亮而倔強。
陳錦輕輕摸了摸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。
“對不起，”她在心裡對那個二十歲的姑娘說，“讓你等了這麼多年。”
窗外，夜色漸漸褪去。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了魚肚白，然後是淡粉色的朝霞，像一塊被水彩洇濕的畫布。火車經過一座橋，橋下是寬闊的長江，江水在晨光中閃著碎金般的光芒。
六點二十分，列車準點到達上海。
陳錦拖著舊箱子走出車廂，南方的空氣撲麵而來，濕潤、溫暖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花香。她站在月台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五十年來，她第一次覺得，自己真正活過來了。
出站口擠滿了接站的人，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。陳錦的目光越過人群，一眼就看見了巧雲——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套，燙了捲髮，正踮著腳尖張望。旁邊站著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，應該就是老方，手裡舉著一塊紙板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——
陳錦。
第三章：梧桐樹下
巧雲的家在徐彙區的一條老弄堂裡，兩邊種著法國梧桐，四月的葉子剛剛長齊，嫩綠嫩綠的，像一把把小扇子掛在枝頭。陳錦拖著箱子走在弄堂裡，輪子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響，驚起了一隻蹲在牆角的三花貓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巧雲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，掏出鑰匙開了門。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“吱呀”，像一聲歎息。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牆角種著一株枇杷樹，已經結了青青的果子。廊下晾著幾件衣服，被風吹得輕輕擺動。陳錦站在院子裡，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——昨天她還在北方的家裡洗菜做飯，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