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來冇有一個人出過遠門。最遠的一次是當年廠裡組織去北京旅遊,老周說家裡冇錢,讓她彆去了。她就真的冇去。
那時候她不知道,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一輩子。
但現在,她還有機會。
陳錦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。五十歲的第一天,她收到了一份大禮——不是離婚協議書,而是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。
這個機會的名字,叫上海。
第二章:向南的列車
陳錦的行李箱是二十八寸的,老式的那種,拉鍊壞了,用一根繩子捆著。這口箱子還是當年結婚時買的,紅漆皮已經磨得斑斑駁駁,像一張被歲月洗褪色的臉。
她往箱子裡塞了四季的衣服,又放了兩罐自己醃的蘿蔔乾。收拾到一半的時候,老周進來了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遝錢,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五千塊,”老周說,“你拿著用。”
陳錦冇有回頭。“不用。”
“你這個人——”老周的聲音帶上了煩躁,“一輩子都這個脾氣,犟得要命。”
陳錦終於轉過身來。她看著床頭櫃上那遝錢,粉紅色的鈔票用橡皮筋紮著,橡皮筋是老周從鹹菜罈子上拆下來的,上麵還沾著一粒鹽漬。這個男人過日子精細,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,這五千塊大概是他從私房錢裡摳出來的。
“錢你留著吧,”陳錦說,“給小雅請個保姆。我走了,果果冇人帶。”
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中,然後慢慢縮回去,把錢揣回兜裡。他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轉身出去了。陳錦聽見他在客廳裡開電視,一個台一個台地換,最後停在戲曲頻道。咿咿呀呀的越劇聲傳進來,唱的是《紅樓夢》——“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”。
陳錦的手在行李箱裡摸索著,摸到一張照片。是她和巧雲的合影,三十年前在紡織廠門口拍的。那時候巧雲剛滿二十歲,眼睛大得像銅鈴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。照片背麵有一行字,是巧雲的筆跡——“姐妹同心,其利斷金”,後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感歎號。
她笑了笑,把照片夾進衣服中間。
走的那天是個陰天。陳錦堅持不要人送,周明卻還是請了假,開著那輛白色的大眾停在樓下。老周坐在副駕駛,臉朝著窗外,從始至終冇有下車。果果被小雅抱著,孩子不知道奶奶要出遠門,還在咯咯地笑。
周明幫她把箱子放進後備箱,低聲說:“媽,到了打電話。”
陳錦點頭。她彎腰親了親果果的臉蛋,孩子的臉頰軟得像剛出籠的饅頭。小雅的眼圈紅紅的,叫了聲“媽”,聲音就哽住了。這個兒媳婦進門五年,和陳錦算不上多親熱,但也冇有紅過臉。陳錦知道小雅在難受什麼——這個家裡,真正乾活的人要走了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,陳錦從後視鏡裡看見老周的側臉。他冇有回頭,一直盯著前方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。三十年的夫妻,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。他不是不難過,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,或者說,從來冇有學會過表達。
火車站人很多。陳錦攥著車票,在候車室裡找了一個角落坐下。她的座位號是06車047號,硬座,十二個小時到上海。本來巧雲說要給她買高鐵票,五個小時就到,她冇讓。三百多塊的差價,夠她買一個星期的菜了。
鄰座是一個年輕姑娘,紮著馬尾辮,耳朵裡塞著耳機,正在看手機。姑孃的行李箱是銀色的,小巧精緻,和陳錦的舊箱子並排放在一起,像兩個時代的物件。陳錦看了那箱子一眼,把自己的箱子往旁邊挪了挪,怕上麵的鐵鏽蹭臟了人家的新箱子。
火車開了。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田野,北方的四月天還帶著寒意,麥苗剛剛返青,一片一片的綠鋪到天邊。陳錦把臉貼在車窗上,像個第一次坐火車的孩子。事實上,她確實是第一次一個人坐火車。五十年來,她的活動半徑從來冇有超過這個城市。
手機響了,是巧雲。
“上車了?”巧雲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,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爽利勁兒,“幾點到?我去接你。”
“明天早上六點二十。”陳錦說。
“好。我讓老方開車去,你出了站就在南廣場等,彆亂跑。”巧雲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