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世夢不在了,瘋長的嫉妒草籽失去了控製,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撐破了這裡。
像一麵鏡子從中間裂開,裂紋向四麵八方蔓延,鏡台、戲箱、戲服、油彩——一切都在崩塌,都在碎成細小的光點,像一場倒著下的雪。
小蝶站在廢墟中央,雙手空空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纖細的、帶著薄繭的。
終於完全屬於了她。
“世夢…”
她輕聲唸了那個名字。
冇有人回答。
但她的左胸口,有什麼東西在跳動——不是心臟,是承諾。
我必須…離開這裡。
必須替你活下去。
法陣外,異變陡生。
冰湖上的灰白天光忽然暗了下去,不是烏雲遮日,是某種更徹底的、從大地深處湧上來的黑暗。
小蝶的身體——不,是小蝶自己的——站在法陣中央。
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,是清澈的、灰白色的、像冬日的湖麵。
但她的周身,那些黑色的蝴蝶——
炸開了。
不是飛散,是爆裂。
每一隻黑蝶都在同一瞬間碎裂,變成無數細小的黑色草籽,像暴雨一樣向四周飛濺。
草籽落在冰麵上,立刻生根發芽。
那不是普通的植物,是嫉妒的實體——黑色的藤蔓從冰縫裡鑽出來,瘋狂生長,攀附在巫師們的腿上、手臂上、脖頸上。
“什麼?!!!”
索菲亞還冇說完,黑色的草籽已經鑽進了她的嘴裡。
嗚嗚嗚嗚嗚
眼睛瞬間變成了純黑,十字架從胸前脫落,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藤蔓纏繞的雕塑。
“小心,彼得!!!”
看見旁邊的謝爾蓋也遭殃了,安娜當機立斷替彼得擋下了,毫無意外地被草籽控製。
“彼得,來我這裡。”
奧爾加的眼睛重新出現了磷光,她拿出了一個木製的巫鈴——是金智英在離開這裡前塞給她的,說搖一搖就能用了。
果然,晃了一下以後,黑色的草退後了一些。
有效果!!!
藉著這個空擋,奧爾加帶著彼得讓阿遼沙那邊奔了過去。
巫師們因為強大的嫉妒之力
控製不了儀式的陣型了。
花若影的臉色變了。
再這樣下去,結界會破裂的。
她和淩霜雪同時抬起雙手,冰藍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,試圖凍結那些蔓延的黑色藤蔓。
但冇用。
“怎麼辦,這樣下去我們都要完了?”
淩霜雪的聲音在發抖。
她的指尖開始結霜,不是她主動召喚的,是反噬——嫉妒在吞噬她的巫力。
花若影咬緊牙關,看向法陣中央的小蝶。
那具身體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黑色的草籽從她腳邊蔓延開來,像一條條黑色的蛇,爬向劉詩敏、爬向尤裡、爬向青衣和武旦、爬向法陣邊緣的所有人。
“冇辦法了,隻能強行償還這個儀式了。”
看了一眼在結界外急得團團轉的鳳鳴,花若影心一橫,決定冒這個險。
但突然間,一股霧氣在法陣中央凝聚。
先是腳。
赤足,踩在黑色的草籽上,草籽立刻枯萎。
然後是袍子。
灰色的,無數層薄紗疊在一起,每一層都在緩慢地、獨立地飄動,像無數隻沉睡的蝶終於被驚醒。
最後是臉。
葉梅利亞。
懶惰大罪儀式的主持神明。
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,但嘴角不再上揚。他的表情是慵懶的,但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慵懶——像一頭被吵醒的獅子,還冇決定要不要睜開眼睛。
“你們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像從冰層下麵湧上來的氣泡。
“很吵啊!!!”
話音落下,灰白色的霧氣炸開。
魔法梭魚出現了,葉梅利亞灰色的長袍變成了紅色,他的身體變成了女性——這是隻有葉梅利亞在決定自己不要那麼懶散時纔會變成的樣子。
所有黑色的草籽在同一瞬間停止生長。
所有被侵蝕的巫師在同一瞬間停止了顫抖。
葉梅利亞慢慢地、慢慢地睜開眼睛。
草籽枯萎了。
藤蔓乾涸了。
索菲亞,謝爾蓋和安娜癱倒在冰麵上,大口喘息,黑色的眼睛慢慢恢複了原本的顏色。
葉梅利亞轉過身,看著花若影和淩霜雪。
灰白色的霧氣在她身側翻湧,魔法梭魚在她腳邊遊弋,魚鰭劃開冰麵,像劃開一層薄薄的紙。
她的女性麵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紅色的長袍比火焰更刺眼。
“關於趙世夢和她的問題,找到答案了嗎?”
花若影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冇有發出聲音。
淩霜雪站在她身側,霜白的髮絲垂落在眼前,遮住了半張臉。她的手指還在發抖——不是恐懼,是巫力透支後的痙攣。
兩個人同時搖頭。
“看來和你們的母親相比,還要努力啊。”
葉梅利亞笑了。
“算了,也冇有必要了。”
她抬起手,紅色的袍袖滑落,露出蒼白的小臂。指尖指向法陣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——小蝶獨自站在枯萎的草籽堆裡,黑色的戲服被霧氣打濕,貼在身上,像一隻折了翅膀的蝶。
“因為隻剩她一個了。”
花若影和淩霜雪同時看向小蝶。
小蝶的臉上全是淚。
眼眶紅得像要滴血,嘴唇在顫抖,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世夢不在了。
這具身體裡,隻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花若影的心臟猛地揪緊了。
要結束了。
因為一個人選擇了放手,而另一個被迫留了下來。
“準備償還嫉妒大罪吧。”
明明聲音很輕,但花若影的心情很沉重。
法陣邊緣的每一個巫師都聽見了。
淩霜雪轉過頭,看著她。
花若影冇有回看,隻是重複了一遍,這一次聲音更穩了。
“準備償還嫉妒大罪儀式。”
巫師們沉默了片刻。
就如同阿遼沙沉默地調整了呼吸,站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冇有人抱怨,冇有人問“為什麼非要現在”。
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小蝶的臉。
“且慢。”
但突然間,一個聲音從法陣外傳來。
花若影的手停在半空中,轉過頭。
法陣邊緣,霧氣裡,站著一個人。
那是一箇中年男人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長衫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臉上冇有什麼特征——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眉毛不濃不淡,嘴唇不厚不薄。放在人群裡,一轉身就找不到了。
看見來人,樂師熟稔地打起招呼。
“班主?你怎麼纔來?!”
樂師的聲音裡帶著責備,但更多的是驚喜。他放下手裡的二胡,迎上去兩步,然後又退了回來——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。
“班主…叫什麼來的?”
樂師的臉色變了。
“大家,班主叫什麼名字?”
這一問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青衣轉過頭,看著那個灰藍長衫的中年男人,眉頭擰在一起。
他認識這張臉,但名字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,怎麼都吐不出來。
武旦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,尷尬地撓了撓頭。
箱倌沉默了很久,然後慢慢地、像確認什麼似的搖了搖頭。
檢場蹲在戲箱旁邊,手裡的銅鑼槌掉在了冰麵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鄭興和站在結界外,看著那個新班主,眉頭皺得很緊。
他碰了碰身邊的歐陽雪峰,壓低聲音。
“你認識他嗎?”
“怎麼可能?”
歐陽雪峰搖了搖頭。
“怎麼可能,來這裡之前俺隻聽過你唱戲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同時看向名伶團的方向——那些跟趙世夢相處了幾十年的老戲骨,此刻全都沉默了。
冇有人記得這個新班主的名字。
冇有人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的,冇有人記得他叫什麼,冇有人記得他唱過什麼戲,冇有人記得他和他們說過什麼話。
他就在那裡,站在法陣邊緣,像一個被所有人看見了、卻冇有被任何人記住的幽靈。
看到他們的反應,新班主相當滿意。
“你們當然不可能認識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