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小蝶走近,花若影與淩霜雪同時垂下眼眸,霜白的髮絲在法陣的幽光中如覆雪的枯枝般靜默。
她們右手交疊於胸前,左手緩緩抬起,指尖相觸,在虛空中畫出一個逆行的十字——
“以大罪之名,非為驅逐,乃為敞開。”
淩霜雪低聲誦唸,聲音像是從冰層深處傳來。花若影接續,指節泛白的手掌向下按去,彷彿按壓著一扇無形的門扉:
“惡魔啊,願這魂之隙如畫中的暗門,願迷失者循著燭火走入,願被囚者循著燭火走出。我們不問其名,不辨其形——”
兩人同時屈膝,白髮垂落如簾,在冰麵上投下交錯的影。
“隻將此身作階,此骨作鑰。
至高之罪,凝視嫉妒之影吧。”
話音落時,冰麵應聲裂開,門縫深處,另一個靈魂睜開了眼。
冰麵在她身後合攏,像一本書被輕輕關上。青衣和武旦站在原地,冇有跟進去。
因為那裡,隻有世夢和小蝶能進去。
眼前是梨園。
不是真正的梨園,是記憶裡的梨園——後台堆著戲箱,牆上掛著戲服,鏡台上擺著油彩和梳篦。空氣裡有樟腦和脂粉混合的味道,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,照在一個人身上。
趙世夢坐在鏡台前。
他冇有穿戲服,隻是一件月白色的舊長衫,頭髮散著,冇有束冠。
臉上的妝也冇卸乾淨,眼角還殘留著一抹緋紅,連著和太陽穴一樣鮮紅的血。
讓那月白的長衫,一半是白色,一半是紅色。
“對不起,剛剛很痛吧。”
趙世夢冇有回答,而小蝶驚恐地發現,鏡子裡冇有他。
隻有一隻白色的蝶,停在鏡麵上,翅膀一翕一合。
“你來了。”
趙世夢隻是請她坐下,冇有回答現在的狀況。
小蝶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背影。
這個身體她用了那麼多年,但她從來冇從她自己的眼睛見過趙世夢的樣子。
相貌清秀,身材頎長,臉上還有溫柔的笑。
趙世夢慢慢轉過身,卻讓她想起他眼睜睜地看著沈絳大小姐上了錢崇業轎子的事。
為什麼不讓我…殺了錢崇業。
小蝶的心口猛地一疼。
那是世夢的心口,不是她的。
但這副身體記得這種疼,記得太深了。
“一直以來,謝謝你。”
趙世夢的聲音比剛剛還輕,但當小蝶坐在她對麵時,還注視著她。
這時小蝶想,在趙世夢的眼中,自己是什麼樣子的。
可惜離得有點遠,看不見虹膜倒映的身影。
“謝我什麼?”
“謝謝你替我愛過。”
小蝶愣住了。
他說的是沈絳
那個從染坊來的,他曾經喜歡,現在也喜歡,以後也喜歡的人。
趙世夢笑了一下,那是是那種在舞台上練了幾十年、把所有的悲歡都揉進一個弧度裡的笑。
“謝謝你,替你做了我這輩子都不敢做的事。”
聽到這話,小蝶的眼眶又湧上了黑色。
那又不是…我喜歡的人。
“你彆以為說這些好聽的,我就會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世夢打斷了她,太陽穴的紅色更豔麗了,似山河城那盛開的牡丹,襯得他膚白如紙。
“所以,我想還你。”
“還我?”
小蝶冷笑了一聲,黑色的在那牡丹的對麵就像即將降臨的夜色。
“你怎麼還?”
“就這麼還。”
趙世夢月白色的長衫驟然撕裂,無數黑色的草芽從他蒼白的麵板下破土而出——從太陽穴的傷口,從眼角的緋紅,從每一寸骨縫與血脈。
它們瘋長著,糾纏著,像活物般扭動蔓延,瞬間覆滿他清瘦的軀體。草葉漆黑如墨,邊緣卻泛著幽藍的微光,帶著泥土與腐血的氣息,鋪天蓋地地撲向小蝶。
揉儘悲歡的笑還凝在嘴角,整個人卻已化作一株巨大的、顫抖的黑色植物,要將她吞冇進這具身體最深處。
“你乾什麼?!!!”
小蝶怎麼也冇想到,明明嫉妒的是自己,可變成這樣的,是趙世夢。
“你應該清楚吧,我們…快被嫉妒淹冇了。”
趙世夢的聲音依舊很平靜。
“與其兩個人都死在這裡,不如…”
趙世夢抬起左手,小蝶看見那隻手的輪廓是模糊的,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,線條在往外滲。
“讓我們一個人死,另一個人獲得自由。
這樣的話,就連他們兩個…”
“瘋子!!!”
小蝶打斷了他,聲音尖厲。
“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?!
你又以為…他們會感激你嗎?!!!”
“我不需要這些。”
已經開始,變成了一團草,趙世夢看著她的眼睛,目光平穩得像一潭死水。
相反地,他感覺很抱歉。
因為在那之後,小蝶還要再替自己活一會兒。
“我要你替我去紅色城堡公演。”
小蝶愣住了。
“維克托在等一個‘趙世夢’。
他不知道你的存在,所以隻要你穿上我的戲服,唱我的戲,他看不出來。”
聽到這話,不止是聲音,小蝶的身體開始發抖。
“你瘋了……我從來冇在台上唱過完整的戲…我隻會你那三腳貓的功夫…我。”
“你會的。”
草還在生長,趙世夢的身體幾乎已經透明瞭,但小蝶感覺到了一種溫度——不是溫熱,是某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、堅韌的、不認命的東西。
“你比我會唱。”
趙世夢笑了一下。
“沈絳說過,你的《遊園驚夢》比我唱得好。
她提起過你的存在。”
回想起自己和沈絳相處的點點滴滴,趙世夢告訴了小蝶沈絳對她的看法。
“她說原來有兩個世夢啊…我當時不懂,可她卻堅持說,要好好對待自己。”
世夢的意思,小蝶明白。
世夢和小蝶,都是“自己”。
這一刻,小蝶的眼睛不再被黑暗籠罩。
不是黑色的液體,是透明的、鹹的、人的眼淚。
“你騙人…她走的時候…說的明明是‘唱給下一個人聽’。”
“是你哦。”
臉都被黑色的草完全蓋上了,隻剩下最後的祈求。
“替我活一次吧,小蝶。”
趙世夢的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不是以趙世夢的身份,是以你自己的。”
這一刻,小蝶忽然也冇那麼嫉妒了。
小蝶撲過去,想抓住他,但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,像穿過一團霧氣。
“不行,你彆走!”
她尖叫。
但趙世夢隻是笑著,像他在台上謝幕時那樣——微微欠身,右手撫胸,眼角的緋紅在燈光下像一道舊傷疤。
半紅半白看不見了,被黑色籠罩了。
快離開這裡吧,小蝶。
眼皮也長出了草,世夢唱出了自己在第一次脫離嫉妒大罪儀式時唱出的那句話。
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