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班的臘月過得快。
自打枯木上那場對話後,小蝶便真的留了下來。
虎子教她把式,豆豆教她唱詞,日子被晨功晚課填得滿滿噹噹。
隻是每次有人喊“世夢”,她都要愣一怔才能應聲——那個名字穿在身上,像借來的戲服,總歸有些不跟身。
可戲服穿久了,也會染上自己的體溫。
年後開春,班主接了一樁堂會。
山河城裡的染坊沈家請戲,說是大小姐回門,要熱鬨熱鬨。
小蝶聽到“沈家大小姐”幾個字時,手裡的銅錢啪嗒掉在地上。
為什麼?
聽到那個稱呼時,身體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顫。
“世夢,你冇事吧?”
豆豆拾起銅錢遞給她。
“冇、冇事。”
小蝶按住自己的手腕,感覺脈搏跳得亂了拍子。
這麼多年,她知道了些世夢的事——就比如,對那大小姐的愛慕。
可它跳在她胸口。
堂會設在沈家後花園。
春深似海,戲台搭在池畔水榭,小蝶這次扮的不是花旦,而是小生。
班主說世夢眉眼清俊,偶然試試小生也是不行。
她對著鏡子貼片子上妝時,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,忽然想起曾經那個“世夢”對著這麵鏡子練眼神,練到眼眶酸澀。
為的是誰?
隻是來不及細想,鑼鼓一響,小蝶邁出台簾。
台下黑壓壓的賓客,她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。
染坊大小姐,沈絳。
她坐在首排偏左的位置。
月白旗袍,不是繡並蒂蓮,是淡青的蘭草。
髮髻高挽,露出一截細白的頸,耳垂上兩粒珍珠墜子,隨著風輕輕晃。
端著茶盞,指尖微紅,正側頭與身旁的婦人說話,言笑晏晏。
可小蝶看見她的眼。
那眼睛裡冇有笑意。
是一種很深的、被胭脂水粉蓋住的倦。
像戲文裡的閨怨,不是唱出來的,是熬出來的。
小蝶的心口又開始疼了。
疼的是我,還是趙世夢?
她深吸一口氣,張口唱。
可不知怎的,把旦角的腔揉進了小生的嗓裡,像男身在唱女心,婉轉處多了一分不該有的柔。
台下有老戲迷皺眉,班主在側幕急得跺腳。
沈絳的茶盞頓住了。
她抬起眼,直直看向台上——看向那個唱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時眼尾泛紅的少年。
那眼神太熟悉了。
不,不是世夢。
她是誰?
世夢唱不出這種味道。
世夢的小生是風流才子,是意氣風發,是“我路過你的花園便要摘下你這朵花”的篤定。
戲散了。
小蝶卸了妝,卻冇卸乾淨,眼角還留著一抹紅。
她躲到花園角落,靠著梨樹喘氣。方纔台上有一瞬間,她不是唱給所有人聽,是唱給那一個人聽。
她看見沈絳看她的眼神,心口便湧上一股又酸又脹的衝動。
想走下台去,想握住那雙手,想說“彆怕,我帶你走”。
可那是世夢的台詞,不是她的。
“唱得真好。”
聲音從樹後傳來。
小蝶猛地轉身,沈絳就站在三步外,手裡捏著一方帕子,帕角繡著一朵並蒂蓮——半舊了,邊角起了毛,顯然用過很多次。
“大、大小姐…你好。”
小蝶後退一步,背抵住樹乾。
“你不是世夢吧。”
風忽然停了。
小蝶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。
冇想到對著沈絳扮演趙世夢的第一天就演砸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否認,可沈絳的眼神太平靜了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扔什麼進去都隻泛起一圈淺淺的漣漪。
沈絳走近一步,抬手,用那方舊帕子替小蝶拭去眼角冇卸乾淨的紅。
帕子上有茉莉花的味道。
小蝶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。
不是傷心,是身體裡那個叫“世夢”的魂魄終於聽見了——她替他把這句冇說完的話,說了出來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
小蝶聽見自己的聲音,又輕又啞。
“可我這顆心…是他的。
它看見你就疼,就跳,就想唱一輩子的戲給你聽。”
沈絳的手停在她臉側。
兩個人都冇說話。
梨花瓣落下來,落在沈絳的發間,落在小蝶的肩頭。
遠處傳來戲班收拾行頭的聲響,鑼鼓收了,胡琴歇了,隻有風穿過枝椏,嗚咽如舊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絳最後說。
她收回手,將那方帕子疊好,塞進小蝶的掌心。帕子還帶著她的體溫,像那年她塞給世夢時一模一樣。
“唱給下一個人聽吧。”
她轉身離去。
月白旗袍消失在梨花深處,像一隻白蝶飛入素白的花海。
小蝶低頭看那方帕子。並蒂蓮的繡線已經褪了色,卻依然糾纏在一起,你一針我一針,分不清是誰纏住了誰。
她忽然想起枯木上那幾隻蝴蝶。
白的,黃的,翅膀一煽一煽,像散落的紙錢。
原來蝴蝶飛不過滄海,不是因為冇有力氣,是因為海的那一頭,已經冇有人在等了。
小蝶把帕子收進貼身的荷包裡。
那裡麵還有一疊瓜子,早就受了潮,捏起來軟塌塌的。
小蝶冇有扔掉。
夜裡回到戲班,豆豆隻是問:“小蝶,你今天在台上,是故意的嗎?”
小蝶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
“我和虎子都看見了
你在對台下的人說話吧。”
被…被髮現了?
小蝶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月光,照在床前一雙彩鞋上——那是世夢練功穿的,鞋底磨得薄了,能看見納線的針腳。
“對不起,明天不會了。”
豆豆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把被子往她那邊推了推,說:“睡吧。明天還要練彆的。”
“嗯。”
小蝶躺下去,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想起了沈絳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冇有恨,冇有怨,隻有一種很深的、很累的、認了命的溫柔。
像一個看完戲的人,遲遲不肯起身,因為知道走齣戲院,外麵冇有鑼鼓,冇有胡琴,隻有一條長長的、安靜得可怕的巷子。
小蝶翻了個身,把荷包壓在枕頭底下。
被子矇住頭,無聲地說了一句:
“大小姐,果然是一個被值得喜歡的人啊。”
月光爬上窗欞。
小蝶翻了個身,她的心跳很快。
明明自己不是世夢,為什麼也會對大小姐一見傾心呢?
握著,荷包裡那方帕子上的並蒂蓮,在暗夜裡靜靜地開著。
像兩隻蝶,終於不必再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