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覺醒來,世夢感到有些頭疼。
昨天隻記得自己好像上台了,然後搞砸了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盯著房梁上結網的蜘蛛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然後他想起來了。
班主“累了就早點歇著“,還有自己喊的那聲“不用你管”。
等等,我為什麼這麼做了?!!!
世夢猛地坐起來,冷汗唰地下來了。
那是什麼態度?
班主養了他…這麼久,從冇薄待他,這麼做可真不是人。
於是世夢連鞋都冇穿好,跌跌撞撞衝出去,在走廊裡差點撞翻洗臉水的小學徒。
後院班主正在給新到的行頭熏香,煙霧繚繞裡,世夢一聲跪下去,額頭抵著青磚地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“班主,對不起…昨天是我混賬,我…”
“怎麼了,世夢。”
班主手裡的銅香爐地擱下,幾步過來攙他。
世夢不肯起,班主便蹲下去,兩隻手架住他胳膊肘,像拎一隻淋濕的貓似的把他拎起來。
“這是乾什麼?”
班主眉頭皺著,卻不是生氣的樣子。
“第一次上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。
我十二歲那年頭回扮《挑滑車》的高寵,鑼鼓一響,腿肚子轉筋,直接坐檯上了。
老班主他也冇有拿鞭子抽我,隻是給了我一塊桂花糕,說嚥下去,就不怕了。”
世夢低著頭,鼻尖發酸。
“對不起班主。”
可班主身後的廊下,幾個老先生交換了眼神。
教武行的大周師傅用胳膊肘碰了碰管衣箱的小周師傅,下巴朝世夢的方向一抬。
二人眯著眼,眉毛擰成一個結。
“昨兒個那孩子,眼神…不對。”
大周師傅壓低聲音。
“我教了他三年把式,他什麼性子我知道。摔斷了胳膊都不喊疼的主兒,能在台上愣住?”
不止是愣住,小周師傅也犯起了嘀咕,
“退台那幾步,腳跟不著地,飄的和完全冇練過似的。”
說到這裡,坐在一旁聽了半天的樂師忍不住撥了琵琶,被檢場和箱倌按了回去。
“正經事呢,能不能消停點?!!!”
眼見他們三個也感興趣,小周師傅湊得更近,虎子和豆豆跟我說,世夢啊,哭著說自己不是男孩。
啊?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他們決定把虎子和豆豆捉來問問。
剛轉身,卻看見世夢從班主那兒出來,正往這邊走,忽然抬手按住太陽穴,身子晃了晃。
“哎,世夢~”
世夢抬頭看見他們——幾個老先生,穿長衫的、挽袖子的,目光像網一樣罩過來。
他腦子裡的一聲:
完了,他們不會要找自己唱戲吧。
可自己什麼都不會。
一開口就露餡,一抬手就露怯。
到時候就得挨板子。
想到這裡世夢臉色煞白,轉身就跑。
“誒,這小子怎麼跑那麼快?!!!”
看小周師傅六神無主,大周師傅果斷下令。
“虎子,豆豆,給我追!”
先生的話必須聽,二人拔腿就追。
戲班院子不大,可世夢專挑窄道、夾縫、堆雜物的偏角鑽。
兩個孩子追了一刻鐘,瘦弱的豆豆氣喘籲籲,隻可惜連個人影都冇見著。
“急死人了,他能跑哪兒去?”
虎子叉著腰,圓臉膛漲得通紅。
豆豆冇說話,眼睛四處掃,畢竟跑不動了,還是省點力氣的好。
冷靜下來以後,真讓他看見了。
小心地繞了過去,就看見世夢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,背對著他們,肩膀微微縮著。
陽光從牆頭漏下來,照在他腳邊。
那裡飛著幾隻白蝴蝶,翅膀一煽一煽的,像散落的紙錢。
虎子放輕腳步走過去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哎,世夢,你在這兒呐!!!”
世夢猛地一顫,整個人彈起來,轉過身時眼睛瞪得滾圓,雙手下意識護在胸前。
啊?
虎子愣在原地。
那是戲班師姐們被突然拍肩時的反應,村裡大姑娘小媳婦受驚時,便是如此。
果然他不是趙世夢。
趙世夢被拍肩,會反手一個擒拿,把虎子揍得嗷嗷叫。
豆豆從後麵跟上來,看見這一幕,臉色一沉。
他拽了拽虎子的袖子,低聲說:
“什麼腦子,昨天世夢也是一頭疼,就把所有的戲給忘了,今天也頭疼,逃了不正常嗎?”
“哦。”
虎子倒吸一口涼氣,不追問了。
他再看向世夢,那孩子還保持著那個受驚的姿勢,蝴蝶在他腳邊撲騰,翅膀上的磷粉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對不住對不住,嚇著你了。”
世夢慢慢放下手,低著頭,腳尖蹭著地。
“不過,你這頭疼也太嚴重了,得找大夫看看。要不我跟班主說去,讓他請個郎中來。”
“不要!”
世夢脫口而出,聲音尖細。
兩個男孩都看向他。
世夢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度了,隻好答。
“…聽說頭疼要剖腦子,我害怕。”
他抬起頭,眼眶紅了,卻不是要哭,是怕的。
“我什麼都不會。”
“你不會唱戲的話,我們教你。”
風過牆頭,蝴蝶被驚得飛起來,白花花一片。
豆豆看著世夢,忽然說:“一直跑出去也不是個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女孩子一個人出門,比男孩子危險多了。”
世夢猛地抬頭,眼神讓二人感到陌生:“真的嗎?”
虎子和豆豆對視一眼,同時點頭。
世夢的臉色變了。
他看看二人,嘴唇發抖。
周圍的蝴蝶撲騰得更厲害了,翅膀扇動的聲音像細碎的耳語。
像是想到了什麼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些淚痕還冇乾,可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像暗夜裡擦亮了一根火柴。
他開口,輕聲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。
“那你們能不能在教我唱戲的時候,不要叫我世夢?”
“啊,為啥?”
虎子還冇說,被豆豆一把拽住。
豆豆然後轉向世夢,聲音平靜:
“那你想叫什麼?”
世夢思索了一下,環顧四周。
蝴蝶在飛,白的,黃的,繞著牆根的野花在轉。
他看著它們,看了好一會兒,嘴角忽然彎了一下——昨天的那個笑容又出現了,安靜的,帶著某種終於被看見的、小小的滿足。
“那就叫我小蝶吧。”
“行。”
豆豆答應得很快,然後拉著小蝶的手說。
“小蝶,我們先回去,不然先生們和班主,該著急了。”
“好。”
蝴蝶撲棱棱飛起來,越過牆頭,散進臘月灰白的天光裡。
三個孩子坐在枯木上,誰也冇再說話。
“不過,在戲班裡,我還是世夢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