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樣算是一種解脫吧。”
不止是陳斂,所有人都憤怒地看向了萊昂。
太冷漠了。
即使是敵人,這樣說也太過分了。
“你們以為我在開玩笑嗎?”
萊昂靠在斷裂的牢房橫梁上,優雅腔調裡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。
尤裡的胸口還在微弱起伏,嘴在翕動著。
也許是在說我想活下去,也也許是在找到一個讓他度過死亡的希冀。
“我以前和卡洛斯國王交往過。
說是情人,其實連寵物都不如。
有用就順著愛著,冇用就直接扔了,就像是換季的衣服一樣。
說真的
卡洛斯對他也算還行了,居然敢讓他帶著那群老兵回國。”
萊昂冷笑,那笑容裡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、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“他之前讓我去檢查站買安東尼奧的遺物——結果貪婪大罪儀式的惡魔斯米爾諾夫盯上了我,差點把我也變成銀山的一部分。
我失憶的時候,他便和我撇清了關係。”
這件事陳斂他們清楚,萊昂說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逃脫了,隻可惜三年之後斯米爾諾夫收走了“萊昂最貴的東西”。
“所以從那以後,我就和他分了手。”
“你明白的吧,武林盟主,尤裡這樣活著不會很悲哀嗎?”
陳斂沉默了很久。
幽冥之主從他肩頭探出頭來,小尖鼻子翕動著,發出低沉的嘶嘶聲,像是在嗅什麼不安的氣息。
“可是萊昂老闆。”
陳斂思忖了一會兒,微微一笑,終於開口。
“你說了這麼多,其實卻是希望我們救活他?”
萊昂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向牢門,靴底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彎曲的弧線,然後停住,背對著陳斂和保羅。
“尤裡死在這裡,不會有人給他收屍的,就像當時我差點被斯米爾諾夫吞噬一樣。”
他的聲音從陰影裡飄出來,帶著高盧國人特有的、那種讓人想一拳揍上去的優雅腔調。
“我和他,都隻不過是一個工具而已。”
“可萊昂老闆怎麼轉了性呢?”
陳斂的笑容從嘴角開始,慢慢擴散到整個麵部,卻冇有到達眼睛。
“想你在小克拉皮耶巷殺死俠客時
可冇有那麼仁慈。”
“呼…畢竟我的處境今非昔比。”
萊昂轉過身,藍色的眼睛在昏暗裡映著油燈的光。他扯了扯嘴角,那個弧度介於嘲諷和坦誠之間。
“克裡特在夢裡說了,要儘量幫米通哥的忙
他攤了攤手。
“而且也不算是完全發善心吧,我早看不慣卡洛斯那個死男人了。
救活尤裡,還能膈應他一下,何樂不為?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陳斂點了點頭,冇有追問的細節。
花若蘭和娜塔莎女王確實希望尤裡活下來,倒不是因為寬恕他那些罪行,而是就那麼死了,實在是對不起那些受害者。
比如說伊薩。
比如說米通。
比如說趙班主和劉詩敏。
再比如說被他收割的那九十九個冰雪之子的頭顱。
罄竹難書。
所以必須活著,接受來自寒霜帝國的製裁。
幽冥之主讀出了陳斂的心思。
從他肩頭跳下來,小尖鼻子翕動著,在尤裡身旁繞了一圈,發出尖銳的嘶嘶聲。
“不過,”
陳斂轉向劉詩敏和趙世夢,那兩位脖頸上的冰蔓還在微微蠕動,像兩條尚未安息的蛇,“他們二位——”
“交給我們吧,武林盟主。”
阿遼沙的聲音從陰影裡炸開。
謝爾蓋站在劉詩敏床邊,冰藍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纔的恐懼,但薩滿的磷光已經在眼眶裡重新凝聚。
索菲亞的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,安娜從膝蓋裡抬起頭,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。
“解冰蔓的事,交給我們吧。”
像是下定了決心,奧爾加認真地對陳斂說。
“陳斂先生,你去陰間找尤裡的意識,我們會救他們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等你的好訊息了。”
萊昂笑笑,整理了一下被爆裂之吻震皺的衣領。他走向牢門,靴底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響動,然後停住,回頭看了陳斂一眼。
“那我也去叫近衛兵那邊的人了。
娜塔莎女王和皇子殿下,總該知道可憐的尤裡隊長出了什麼事呢?”
牢門在他身後關上,寒風捲著雪沫子灌進來,又被炭盆的熱氣逼退。
陳斂深吸一口氣,看著地上幾乎不再掙紮的尤裡——他的眼球向上翻起,露出大片眼白,嘴唇翕動著,還在重複那個名字:
“卡洛斯…求你…”
真是可悲。
明明卡洛斯已經拋棄了尤裡先生,他為什麼還在呼喚他的名字。
不想這些了,救人要緊。
“保羅,在我去陰間找回尤裡意識以後,麻煩你使用那份力量吧。”
指的暴食大罪儀式的,吃下三十六頭白熊的治癒之力。
“好。”
保羅點了點頭。
他的栗色捲髮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,藍色的眼睛掃過尤裡被釘穿的四肢——左肩、右腹、左腿膝蓋、右腳踝。
那些傷口還在滲血,混著冰晶,在石板地上蔓延成詭異的淡紫色。
“我會穩住他的肉身。陳斂先生,儘快。”
陳斂了一聲。
他擼了擼幽冥之主,那隻小東西發出一聲細微的呼嚕,尾巴捲成一團,然後跳上他的肩頭。
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牢房深處——那裡有一麵被冰霜覆蓋的石壁,是寒霜帝國地下工事中最接近的地方。
幽冥之主的小尖鼻子翕動著,發出尖銳的嘶嘶聲,像是在嗅什麼從陰間滲出來的氣息。
陳斂的手指觸碰到石壁上的冰霜。
冰冷。
然後是墜落。
幽冥之主在他肩頭尖叫了一聲,像是警告,又像是迎接。
冰霜在他掌心融化,露出後麪灰白的天光。陳斂睜開眼睛,看見陰間的地麵——冇有聲響,冇有溫度,隻有一種被水浸透的、半透明的青色。
第一次來到這裡呢。
羅西利亞凍土深處,冥界之門由朽骨與黑鐵鑄成。
三頭犬加爾姆的喘息化作冰霧,它看守的並非火焰,而是永恒的霜寒。
亡靈們身披破碎的軍大衣,在無邊針葉林中跋涉,靴底粘著永不融化的雪泥。
河岸邊,渡夫用樺樹皮舟運送靈魂,收取的硬幣早已鏽蝕成青銅綠。
遠處,冰晶王座端坐著一個人,目光所及之處,連歎息都會凍結成冰棱,墜入深淵時發出風鈴般的脆響。
可惜現在陳斂冇有心情欣賞寒霜帝國冥府的景緻。
他要儘快找到尤裡的意識,不然幽冥之主的眼中出現尤裡來世的畫像的話,他就徹底死去了。
陳斂深吸一口氣,他確定尤裡應該就在這片灰白深處的某個角落——被尼古拉之眼凝視著,被卡洛斯的陰影追逐著,被百年的嫉妒與執念纏繞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