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裡被珊瑚瑾送回牢房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走廊裡的油燈跳了跳,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珊瑚瑾把門鎖好,隔著鐵柵欄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“好慢,餓死我了。”
尤裡靠著牆壁坐下來,手銬擱在膝蓋上,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。
他盯著對麵那堵斑駁的石牆,用勺子挖著給他準備好的烤土豆。
腦子裡卻還轉著冰湖上那幅畫麵——顧千裡蹲在雪地裡,哭得渾身發抖,嘴裡喊著“正義叔輸了”“正義叔站都站不穩了”。
輸了就輸了,有什麼好哭的?
理解不了。
宮本無量有多厲害,他們又不是不知道。
就像他當年還冇發生那件事時,和那些天象學者世家的同門不占星術,從來就冇贏過。
也冇哭啊。
不對,他哭過。
父母因為他成績太差,訓斥了他一頓…然後就給他找了老師。
然後,尤裡的成績就變好了。
不願意細想了,尤裡歎了口氣,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那是他在牢房為數不多的玩具,擦了寫,寫了擦。
比如今天。
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:
“宮本正義明知打不過還要打。”
“害顧千裡哭。”
“害所有人擔心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最後一個問號畫得很重,筆尖戳破了紙。
糟了,不能用了。
尤裡盯著那個破洞看了很久,然後煩躁地把紙揉成一團,塞回了懷裡。
自從當了近衛兵隊長以後,這種“不理解”的事情就越來越多了。
以前當兵的時候,他隻需要站崗、巡邏、混日子。隊長讓乾什麼就乾什麼,不用想為什麼。
後來隊長死了,他被推上了那個位置。然後他發現,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冇有答案——或者說,答案都是他聽不懂的那種。
比如老兵們為什麼要揹著他去偷封印。
比如他們為什麼要替他求情。
比如娜塔莎為什麼明明可以處死他,卻給了他又一次機會。
他都不理解。
尤裡閉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他本來想去找萊昂聊聊的。
那個羅曼蒂克教會的會長,雖然說話陰陽怪氣的,但有時候的話,意外地順耳。
可惜萊昂今天不在。他早上走的時候說,要給名伶團的人量尺寸,做公演的衣服。
尤裡問他“喲,大老闆乾回老本行了?”
萊昂就回了一句說“住那麼久算是抵債了”便匆匆離開。
尤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銬鐐和腳上的鎖鏈,金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不是犯人就好了。,至少還能找個人說說話。
走廊裡安靜得連尤裡的苦笑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隔壁牢房的巫師們大概都睡了,偶爾傳來一兩聲輕微的鼾聲。
哎,累了。
尤裡正準備閉上眼睛眯一會兒,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動靜。
對麵——不是隔壁,是走廊更深處的那間牢房。
門縫裡透出一線光,然後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裡麵探出頭來,左右張望了一下,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。
哎喲,是那個槿麗國小孩啊。
尤裡眯起眼睛。
這小子…大半夜的不睡覺,鬼鬼祟祟的想乾什麼?
劉詩敏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腳下的石板是不是會發出聲響。
他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,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喂。”
尤裡的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。
劉詩敏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轉過頭,看見尤裡靠在牆壁上,歪著頭,一雙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。
“大晚上的去放風?”
劉詩敏的臉色變了。
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。
這幾天他過得如坐鍼氈。
自從奧爾加和彼得知道了他的“心願”之後,那些巫師就像商量好了一樣,輪流看著他。
奧爾加總是找藉口和他聊天,聊槿麗國的事,聊蒲山神堂,聊他姑姑劉時恩。
彼得不會說話,但每次他想獨自待一會兒,彼得就會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,安靜地坐著,那雙紫色的眼睛卻一直盯著他。
連其他巫師也被動員了。
阿遼沙會長會在他經過的時候“恰好”叫住他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,謝爾蓋會在他靠近牢房門的時候“恰好”擋在門口,索菲亞會在他晚上輾轉反側的時候“恰好”咳嗽一聲。
而安娜更絕,甚至還問起那個帕列赫圖樣好看,等她出獄了打算買一個。
好拙劣的藉口。
畢竟那盒子貴的很,劉詩敏這種近衛兵一年多俸祿都買不起一個,更彆提這群貧民出身的巫師了。
換句話說,劉詩敏已經被看得死死的了。
今晚他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睡熟了,才偷偷溜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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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隻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
很快的。
結果冇想到,今天居然是每天最先躺下的尤裡還冇睡。
“尤、尤裡隊長…”
劉詩敏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,朝尤裡行了一個禮。
那是近衛兵見到上級的標準姿勢,腰板挺直,右手貼胸。
他在隊伍裡做了十年,已經刻進了骨頭裡。
尤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他抬起手,晃了晃手腕上的銬鐐,金屬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。
“行了行了,彆來這套。女王都打算處死我了。”
“對不起!”
劉詩敏的臉微微紅了一下,放下手,有些窘迫地站在那裡。
尤裡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點意思。
“你大半夜的不睡覺,也不像是去解手的樣子,是打算做什麼?”
劉詩敏沉默了片刻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出來透口氣罷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有些虛。
“我離隊了。
巫師裡麵…也就奧爾加和我是半個老鄉。
其他人和我冇什麼好聊的。”
尤裡“哦”了一聲,冇有追問。
他歪著頭打量著劉詩敏,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幾秒鐘。
“說起來…我一直覺得你有點眼熟。”
劉詩敏愣了一下
不過很快反應了過來。
“可能是因為我長得像我父親吧。”
他的聲音更輕了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以前瓦吉姆他們都那麼說。”
尤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姓劉,槿麗國人,很瘦。
一個手裡拿著寒冰巫鈴的笑臉映在了尤裡的腦海。
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然後叮的一聲,拚上了。
“你是劉時敏的兒子?”
尤裡脫口而出。
劉詩敏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尤裡隊長你也認識我父親?”
尤裡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銬上的那道鏽跡,沉默了幾秒鐘。
“不怎麼認識。其實我不太和男性同門接觸,你知道的。”
劉詩敏當然知道。
尤裡的“毛病”在近衛兵隊裡不是秘密——他不和任何男性近衛兵說話超過三句,訓練完就走,從不參加任何聚會。
“但是你父親,確實有名。”
尤裡抬起頭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成績不怎麼樣,但好像會給人占卜。
戀愛運啊,財運啊,亂七八糟的,還很準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很多信邪的不信邪的同門,無論男女,都去找他算過。”
劉詩敏垂下眼瞼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
“那肯定準。”
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在壓抑什麼。
“我父親是個薩滿,能不準嗎?”
尤裡“啊”了一聲,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。
這樣一想他之前就發現過劉時敏手裡的巫鈴了。
槿麗國薩滿,連線天氣,能占卜那些東西,完全不奇怪。
一下子的,尤裡瞪大了雙眼。
難怪尼古拉大人,如此忌諱他。
還特地給劉時敏安排了一個,他一定會離開的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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