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後,陳二狗恢復了一些力量。
他拒絕了王磊的陪同,獨自駕車駛向申城郊外,那個改變了他命運軌跡的地方——小刀跌落山崖的所在。
王磊勸他再休養些時日,他隻是搖頭。
如今一直都沒有訊息傳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車子在山腳停下,接下來的路隻能步行。
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山裡走。那天清晨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,如同昨日。
崖邊的草地還殘留著慘烈的打鬥痕跡——被劍氣犁出的溝壑、乾涸發黑的血跡、折斷的草木。
涼亭的柱子徹底倒了,石桌碎成幾塊,一切都保持著那天的慘狀,無聲地控訴著那場惡戰。
他沿著懸崖邊緣走了一段,找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坡道,開始手腳並用地往下攀爬。
等他下到穀底時,已是正午。
山崖下比想像中更荒涼——亂石嶙峋,藤蔓纏繞,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泥土的腥氣。
陳二狗開始四處尋找。
他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搜尋,翻開每一處可能藏身的石縫,撥開每一叢茂密的灌木。雖然兄弟們已經搜過三遍,但他還是想親眼看看,親手摸一摸。
為什麼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,最終都是死無全屍?
這難道是老天給我的懲罰嗎?
三個小時後,他在一處亂石堆旁找到了小刀外套的碎片。
他繼續往前,在距離懸崖底約三十米的地方,發現了一大片乾涸的血跡。血跡已經滲入泥土,變成了暗褐色。
更遠些的灌木叢裡,有野獸拖拽的痕跡。旁邊還有幾個清晰的爪印,大如碗口。
黑熊。
陳二狗蹲下身,看著那些痕跡,久久沒有動。
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,在這一刻徹底熄滅。別說是小刀,就算是他自己在全盛時期,從上麵滾落下來,不死也得重傷。
他在穀底又待了一個小時,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。除了那點衣服碎料和血跡,再沒有其他屬於人類的痕跡。
小刀真的不在了。
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。
陳二狗回到血跡旁,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。開始動手。
他搬來一塊塊石頭,壘砌成一座簡陋的石墳。
太陽西斜時,一座簡陋的衣冠塚終於立了起來。
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瓶茅台,倒了三杯在地上。
第一杯,他舉向石墳,聲音有些顫抖:“小刀,這杯敬你。敬我們兄弟一場,敬你這操蛋的一生。”
酒液滲入泥土,消失不見。
第二杯:“這杯,替我敬你。這些年,你為四海幫,為我,付出太多。那些臟活累活,都是你替我幹了。”
第三杯,他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說:“這杯……是我欠你的。清漪的事,我不該怪你。都怪我說的那些氣話,那些冷眼……對不起。”
他仰頭把自己那杯喝了,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,灼痛感一直蔓延到心裏。
“千柔去找你了。”陳二狗靠著石墳坐下,像是真的在跟兄弟聊天,“她是個倔脾氣。除了你誰也攔不住。
你要是真在天有靈……就給她托個夢,讓她別找了,好好自己生活。”
山穀裡很靜,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彷彿是小刀的回應。
“四海集團你不用擔心,柳清那女人你找的好,確實有本事,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。王磊他們你也調教得能獨當一麵。”
陳二狗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就是……沒你在,兄弟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,我也覺得缺了點什麼。”
“你說你這人吧,兄弟歸兄弟,還非要替我擋那一劍。我陳二狗的命就那麼金貴?”
“現在好了,你倒是解脫了,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孤苦伶仃……”
後麵的話他沒說下去,隻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飲而盡。
夕陽的餘暉透過樹縫照進來,在石墳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陳二狗又坐了一會兒,直到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山後,才緩緩起身。
他從揹包裡拿出一把小刀,在墳前最大的一塊石頭上,一筆一畫地刻字:
摯友趙小刀之墓
陳二狗立
刻完最後一筆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
陳二狗最後看了一眼石墳,轉身往穀外走。
第二天,陳二狗去了申城山脈的主峰。
這裏有著他最愛之人。
“清漪,我來看你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“小刀也走了。為了救我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?身邊的人都保護不了。”
山風呼嘯,捲起地上的落葉,像在回應他。
“我有時候在想,如果那天我沒去學校,如果我能早點發現炸藥,如果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沒有如果。你走了,就是走了。”
“這半年,我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。到處走,到處看,想著也許能在哪個角落再見到你。我知道這很傻,但我控製不住。”
陳二狗喝了口酒,這次是桂花釀,很甜,卻甜得發苦。
“我認識了一個女人,叫柳如意。她是段天河的師妹,本來是要來殺我的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結果現在,我讓她留在四海集團。你說我是不是瘋了?”
“她問我還恨不恨小刀。我說不恨了。”他靠在墓碑旁,低聲說,“其實……我從來就沒真正恨過他。我隻是太痛了,痛得需要找個人怪罪,那樣我會好受一點。”
他放下酒杯,雙手捂住臉。
肩膀開始顫抖,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來。
“對不起……清漪……對不起……”他哽嚥著,“我沒保護好你……也沒保護好小刀……我誰都保護不了……”
“有時候我恨不得那天的炸藥炸死的是我。那樣你就不會死,小刀也不會死,千柔也不會一個人去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屍體……”
“可我活著。像個廢物一樣活著。”
他哭了很久,哭到聲音嘶啞,哭到眼淚流乾。
山風依舊呼嘯,捲起他的頭髮,吹乾他臉上的淚痕。
他伸手撫摸石頭上“愛妻沈清漪”幾個字,指尖劃過冰冷的刻痕,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臉龐。
良久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聲音已經平靜下來:
“我會好好活著。”
他對著墳頭說,“帶著你的份,帶著小刀的份,好好活著。”
“之後我會把千柔找回來。我虧欠著她。”
“至於柳如意……她是殺害小刀的直接兇手,而我把她留在四海集團,兄弟們肯定會心生芥蒂,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不好?
但是這事本身也不能怪她,是她師兄們罪有應得,隻能說造化弄人……你說我該怎麼辦呢?”
說完,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墓,轉身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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