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。
三月後。
塞外達塔拉部落。
那是漠北草原深處的一個小聚居地,幾十頂白色的蒙古包像珍珠一樣散落在碧綠的草甸上。
遠處是連綿的山脈,山頂還有未化的積雪,在陽光下泛著銀光。更遠處,能看到成群的牛羊,像移動的雲朵,緩緩飄過天際。
二狗在部落邊緣的一處緩坡上搭了個帳篷。每天清晨去河邊打水,白天在草原上散步,晚上點一堆小小的篝火,對著火光發獃。
起初,部落裡的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充滿警惕。有幾個年輕小夥子甚至來找過他,問他從哪裏來,要做什麼。
二狗隻是平靜地回答:“南方來的,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一段時間。”
他的眼神清澈,疲憊,不像是壞人。而且他什麼都沒有——沒有武器,沒有行李,隻有一身衣服。慢慢地,部落裡的人接受了他的存在。
二狗開始學畫畫,是在到達塔拉部落一個月後。
那天他在河邊打水,看到一個老人坐在河邊的石頭上,麵前支著畫架,正在畫遠處的雪山。
老人的手法很樸素,但畫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生命力——雪山不是靜止的,它在呼吸;河流不是平麵的,它在流動。
二狗站在老人身後看了很久。
老人沒有回頭,隻是淡淡地說:“想學?”
二狗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:“想。”
老人這才轉過身。他大約七十多歲,滿臉皺紋,麵板被草原的風吹得黝黑粗糙,但那雙眼睛明亮炯炯有神。
“為什麼想學?”老人問。
二狗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道:“有個人……很喜歡畫畫。我想知道,她在畫裏看到了什麼。”
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隻是挪了挪身子,讓出半塊石頭:“坐吧。”
從那以後,二狗每天下午都會來河邊找老人學畫。老人叫巴特爾,在蒙語裏是“英雄”的意思。但他不喜歡別人叫他英雄,他說自己隻是個“會畫兩筆的老頭”。
巴特爾教得很耐心。他從最基礎的線條開始,教二狗如何用鉛筆勾勒出山的輪廓,如何用炭筆表現雲的層次,如何用水彩渲染天空的漸變。
他說畫畫不是複製眼睛看到的,是複製心感受到的。
“你看那座山。”巴特爾指著遠處的雪山,“你看到的是山,是雪,是石頭。
但我看到的是時間——幾千年的風,幾百年的雪,幾十年的陽光。你要畫的不是山的樣子,是山的故事。”
二狗很認真地學。他沒有美術基礎,手感很差,線條總是畫不直,色彩總是調不準。
但他有耐心,一遍畫不好就畫十遍,十遍畫不好就畫一百遍。
慢慢地,他的手穩了。他能畫出草原上隨風搖曳的野花,能畫出天空上盤旋的雄鷹,能畫出暮色中歸家的牧羊人。
但他畫得最多的,還是田園。
那是一種想像中的田園:一片開闊的草地,一條清澈的小河,一間簡單的木屋,屋前種著幾株不知名的花。
木屋的窗開著,能看到裏麵模糊的人影——兩個,並肩坐著,像是在喝茶,又像是在說話。
他從來沒有畫清楚過那兩個人的臉。但每次畫到那裏,他的手就會變得異常溫柔,筆觸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巴特爾看過那幅畫很多次,但從來不問畫裏的人是誰。他隻是說:“這幅畫裏有光。”
“光?”二狗不解。
“嗯。”巴特爾指著畫中木屋的窗戶,“你看,這裏的光,不是太陽光,是人心裏透出來的光。溫暖,安靜,滿足。”
二狗看著那扇窗,久久說不出話。
.............
二狗在塔拉部落認識的第一個朋友,是個七歲的小女孩,叫塔娜。
那天他在河邊畫畫,塔娜偷偷跑到他身後,踮著腳看。二狗畫的是草原上的落日,天空被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,雲朵像燃燒的火焰。
“真好看。”塔娜小聲說。
二狗回頭,看到一張紅撲撲的小臉,大眼睛眨巴眨巴,兩根麻花辮垂在肩上,發梢還繫著紅色的頭繩。
“你畫的比巴特爾爺爺好看。”塔娜很認真地評價。
二狗笑了,這是他離開申城後第一次真心地笑:“不能這麼說,巴特爾爺爺畫得纔好。”
“就是好看嘛。”塔娜蹲在他旁邊,托著腮看他調顏色,“你能教我畫嗎?我也想畫這麼好看的畫。”
從那以後,塔娜每天下午都會來找二狗。二狗教她畫最簡單的雲朵、小草、小羊。塔娜學得很認真,雖然畫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筆都充滿童趣。
塔娜的父親叫蘇和,是個三十多歲的蒙古漢子,高大魁梧,麵板黝黑,笑起來豪邁奔放。他是部落裡最好的摔跤手,也是最好的獵手。
第一次見到二狗時,蘇和很警惕。他把塔娜拉到身後,上下打量這個陌生的南方人:“你從哪來?為什麼教我女兒畫畫?”
二狗很平靜:“我是南方來的。畫畫……是因為我很喜歡。”
蘇和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後忽然笑了,用力拍他的肩膀:“好!喜歡畫畫的人,心不會壞!今晚來我家吃飯!我老婆做了肚包肉!”
那天晚上,二狗第一次走進塔拉部落的蒙古包。
包裡很寬敞,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,中間是一個鐵爐子,爐火正旺,上麵煮著一大鍋奶茶,奶香混合著茶香,溫暖了整個空間。
蘇和的妻子其其格是個溫柔的女人,話不多,隻是不停地給二狗添茶、夾肉。
肚包肉是蒙古族的傳統美食——把整隻羊肚清洗乾淨,塞進羊肉、羊雜和各種香料,然後用文火慢燉幾個小時。
燉好的肚包肉香氣撲鼻,羊肉酥爛,羊肚Q彈,湯汁濃鬱。
蘇和給二狗盛了滿滿一大碗,又倒了一大碗馬奶酒:“來!吃肉!喝酒!在我們草原,吃飽喝足就是朋友!”
那晚二狗喝了很多,也吃了很多。蘇和講草原上的故事——如何馴服烈馬,如何在暴風雪中尋找走失的羊群,如何與狼群周旋。
其其格偶爾插幾句,糾正丈夫誇張的地方。塔娜坐在二狗旁邊,小聲告訴他哪塊肉最嫩,哪種奶豆腐最甜。
爐火劈啪作響,奶茶的熱氣裊裊上升,蒙古包裡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溫暖的笑聲。
那一瞬間,二狗忽然想起了清漪說過的話。
那是很久以前,清漪跟他講的以後生活:“二狗,等我們老了,就找這樣一個地方,蓋間小房子,種點菜,養幾隻雞。每天早晨我做飯,你劈柴;下午我畫畫,你喝茶。好不好?”
當時他隻是點頭,心裏卻覺得那太遙遠——江湖路遠,生不由己,哪有那麼容易退隱。
現在他真的來到了這樣的地方,住著帳篷,看著草原,吃著牧民的食物,學著清漪喜歡的畫畫。
可是她卻不在了。
二狗在塔拉部落又住了兩個月。他和所有人都熟了——會跟蘇和一起放羊,會跟巴特爾學畫畫,會幫其其格擠牛奶,會教塔娜認漢字。
他漸漸學會了簡單的蒙語,知道了“賽拜努”是問好,“巴雅爾拉”是謝謝,“其木格”是花,“騰格爾”是天。他開始習慣喝鹹奶茶,吃奶豆腐,睡在硬邦邦的氈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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