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兒時的記憶:年味(二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年味——祠堂香火與守歲長明的年三十,這日子對我們這種守著老規矩的家族來說,恰如潮汐漲至最高處的浪尖,比皇帝登基還要莊重。天剛矇矇亮,窗紙剛透進點魚肚白,媽媽和姐姐就像被潮汐推動的貝殼,在灶台邊不停打轉;連平時要賴到日上三竿的奶奶,今天也顫巍巍地摸出了她的老柺杖,彷彿要去迎接那不可逆轉的潮信。你猜怎麼著?就算是寒假裡唯一不用寫作業的神仙日子,我照樣被老爸從被窩裡薅出來——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的大手像潮汐裹挾沙礫般不容抗拒,把我連人帶被拎到堂屋,牙膏都擠好了遞到眼前,“小懶蟲,舊年最後一天就得有個精氣神!”洗漱完剛扒拉兩口早飯,院子裡就飄來臘肉的香氣,媽媽正把醃了半個月的土豬肉吊在房梁上,油珠子像退潮後留在石縫裡的金豆豆,一滴滴往下滾。,太陽剛往西斜出一道金線,祠堂方向就傳來零星的鞭炮聲,像潮汐初漲時的第一縷浪響。家族裡所有男丁和冇出嫁的姑娘都得去——這可不是早上那種小家小戶的祭拜,是要對著族譜上能追溯到堯舜時期的老祖宗磕頭,如同在時光的沙灘上辨認遠古的潮痕。你見過古代打仗前的誓師大會嗎?差不多就是那陣仗:男丁們扛著鞭炮箱,女孩們提著祭品籃,連平時調皮搗蛋的半大孩子都規規矩矩跟在後麵,像被無形的浪潮牽引著前行。我家條件當時在族裡算頂好的,爸爸懷裡抱著紅綢裹著的“四喜”煙花,那箱子沉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來,而我就像拖著條小蟒蛇似的,把十萬響鞭炮在地上滾得沙沙響,彷彿在沙灘上劃出長長的浪跡。,鞭炮箱子比我人還高。爸爸看我憋得臉通紅,故意逗我:“小子,拎不動就喊爹。”我偏不,咬著牙把箱子往祠堂挪,中途被石頭絆倒,鞭炮散落一地像串被潮水衝散的紅辣椒。堂哥他們笑得前仰後合,我卻心疼得快哭了——這可是能炸響半條街的寶貝!最後還是爸爸彎腰幫我把鞭炮重新碼好,大手往我後腦勺一拍:“好小子,有你爹當年的犟勁。”那天的陽光把祠堂的青石板曬得發燙,我跟在爸爸身後,看著他抱著煙花的背影,突然覺得他比族譜上的老祖宗還威武,像座屹立在潮頭的礁石。,下巴上的山羊鬍比廟裡的老神仙還長。他往供桌前一站,咳嗽聲比鞭炮還響:“大房老三家添丁三人,二房老三家嫁女兩位……”祠堂裡鴉雀無聲,隻有香燭燃燒的劈啪聲,像潮汐退去後貝殼相碰的輕響。等他唸完祭文,突然把柺杖往地上一頓:“拜祖!”刹那間,十萬響鞭炮同時炸響,紅紙屑像暴雨似的落下來,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轟鳴,彷彿整個祠堂都在潮汐中震顫。最壯觀的是放煙花時——“四喜”竄上天的那一刻,整個祠堂上空都開出了金色的花,把祖宗牌位照得亮堂堂的,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沙灘。我跟著大人往祠堂裡擠,膝蓋剛碰到蒲團,就被後麵的人推得“咚”地磕了個響頭,額頭火辣辣地疼,卻看見爸爸在偷偷笑,眼裡盛著比煙花還亮的光。,像漲潮時瀰漫的海藻氣息。小時候我家的方木桌上永遠擺著十道菜,像列隊的士兵似的整齊。紅燒豬肉油光鋥亮,筷子一戳就冒油;整雞燉得脫了骨,黃澄澄的雞湯上漂著枸杞;最妙的是那條鯉魚,媽媽特意冇切斷尾巴,說是“有頭有尾”,像潮汐總會回到原點。奶奶總愛把圓子菜往我碗裡夾:“多吃點白玉糰子,來年團團圓圓。”青菜要選最嫩的菜心,爸爸說這叫“青出於藍”;連不起眼的醬菜都有講究,奶奶神秘兮兮地說這是“憶苦思甜”。有年我問媽媽為啥非要十道菜,她正在給魚澆汁,手腕一抖,醬油在盤子裡畫出個圓滿的圈:“傻孩子,這叫十全十美,就像潮水漲落都要畫個完整的弧。”。爸爸會把“四喜”煙花擺在大門口的中央,像尊等待潮汐點燃的小炮樓。姐姐比我大九歲,膽子比男孩子還壯,她捏著香的手穩得很,引線“滋滋”冒火星時,她還故意把香往我眼前晃。“怕不怕?”我梗著脖子說不怕,卻在煙花炸響的瞬間鑽進爸爸懷裡。那煙花能竄三層樓高,在夜空開出牡丹、菊花、荷花,把整個村子都照得跟白天似的,彷彿潮汐帶來的星河落進了人間。媽媽早早就把大門鎖了,說是“關財”,我們擠在堂屋裡,聽著外麵鞭炮聲此起彼伏,菜香味混著硝煙味,這纔是年的味道——像被潮汐浸潤過的沙灘,鹹澀裡裹著溫暖。!奶奶突然按住我的手,渾濁的眼睛笑成了月牙。壓歲錢總是藏在紅布裡,奶奶的紅包最厚,裡麵裹著嶄新的五塊十塊,像潮汐沖刷過的貝殼般溫潤;媽媽的紅包帶著洗衣粉的香味,錢被壓得平平整整,如同被浪花打磨過的卵石;爸爸的紅包最特彆——七歲那年,他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個信封,姐姐的是十六張綠色的五十元鈔票,我的是七張紅色的百元大鈔。“姐姐十六歲,十六張五十的;弟弟七歲,七張一百的。”爸爸摸著我的頭,“這樣你們就都知道自己在爸媽心裡的分量了。”我數著錢,突然發現姐姐眼眶紅了——後來才知道,那是爸爸跑了三家銀行才換齊的新鈔,每一張都帶著潮汐般的心意。,像潮汐退去後沙灘上的餘溫。奶奶坐在火塘邊納鞋底,線軸轉得嗡嗡響;爸爸和叔叔們圍著看春晚,趙本山的小品一出來,滿屋子的笑聲能掀翻屋頂。我和姐姐偷偷拿了糖瓜躲在裡屋,窗外的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沙灘上延伸的浪痕。“為什麼非要熬夜?”我含著糖含糊不清地問。奶奶把我拉到火塘邊,火光照著她滿臉的皺紋:“守歲就是守住福氣,你看這火塘,燒得越旺,來年日子越紅火,就像潮汐總會帶來新的饋贈。”後來我才知道,那些年爸爸總是在淩晨偷偷給奶奶的藥罐添水,媽媽會把我們的新衣服放在床頭,而奶奶納的鞋底,針腳裡全是冇說出口的牽掛,像潮汐留在沙灘上的細密紋路。,爸爸和大伯父家的二哥早就等在院子裡。十萬響鞭炮被擺成了個“福”字,二哥劃著火柴的手直哆嗦——他去年點鞭炮炸到手,今年死活不敢先上。爸爸笑著把香遞給他:“男子漢,這點火星子算什麼。”引線“嘶嘶”地舔著紅紙,突然“劈裡啪啦”炸開,紅紙屑像紅雪似的漫天飛舞,如同潮汐退去後留下的紅沙灘。我捂著耳朵從門縫裡看,爸爸和二哥的影子在火光裡忽大忽小,遠處的鞭炮聲像滾雷似的傳來,整個世界都在震動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謂年,就是一家人擠在暖和的屋子裡,聽著鞭炮聲,等著新的一年——帶著煙火氣,帶著人情味,帶著怎麼也說不完的牽掛,像潮汐總會回到沙灘,從未缺席。 年味——糖果鞭炮與遊戲機裡的大年初一,明明頭天守歲到後半夜,天剛矇矇亮我就被爸爸那雙鐵鉗似的大手從被窩裡薅了出來——他總說“新年第一天得沾著露水氣”,可我閉著眼睛被他扛在肩上時,隻覺得後頸的汗毛都在跟冷空氣打架,像潮汐來臨前的寒顫。刷牙時牙膏沫子濺了滿鏡子,啃著奶奶蒸的紅糖饅頭,耳朵裡已經飄進隔壁堂叔家的鞭炮聲,像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炸開在門前屋後,如同潮汐初漲時的碎浪。,男丁們穿著嶄新的衣服,冇出嫁的姑娘們辮子上繫著紅綢帶,連平日裡最調皮的狗蛋都被他爹按著頭規規矩矩走,像被潮汐牽引的魚群。每到一戶人家,黑漆大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堂屋裡的炭火盆燒得正旺,主人家捧著瓜子糖果迎出來,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:“來啦!快進屋暖和暖和!”三叔公總愛拉著爸爸聊莊稼收成,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;二伯孃會塞給我一把水果糖,玻璃糖紙在陽光下閃得我睜不開眼,像沙灘上反光的貝殼;最氣派的要數村東頭大爺爺的大兒子家,他在鎮上當乾部,茶幾上擺著進口巧克力,金箔紙包著像塊小金磚,在貧困縣的晨光裡閃著潮汐般的光澤。,爸爸發動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老桑塔納,載著我和幾個親戚往縣城趕。體製內的親戚住在小洋樓般的家屬樓,樓道裡飄著燉肉香,科長家的防盜門貼著燙金福字,他家小子掏出最新款的遊戲機,螢幕亮得像塊小太陽。我攥著兜裡的糖果,突然覺得縣城的空氣都比村裡甜,連樓道裡的聲控燈都比老家的煤油燈洋氣,彷彿從乾涸的沙灘來到了潮汐豐沛的港灣。,全耗在父親這一脈的叔伯家。大伯公的旱菸袋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,說我去年考的分數能當村小學的“小先生”;六哥剛從廣東打工回來,夾克衫上還沾著機油味,塞給我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,讓我“買炮仗炸野豬”。婦女們圍在廚房剁餃子餡,菜刀與案板碰撞的節奏比年三十的鞭炮還熱鬨,我蹲在灶台邊看火苗舔著鍋底,聽她們說誰家的媳婦生了雙胞胎,誰家的小子在深圳掙了大錢,像聽著潮汐帶來的遠方故事。
午後的村子像被潮汐滋養過的灘塗,一下子熱鬨起來。男人們聚在老槐樹下,有的支起麻將桌,綠呢子桌麵上碼著長城似的牌;有的蹲在石磨旁抽旱菸,菸圈悠悠地飄向藍盈盈的天,像潮汐留下的漣漪;三叔公帶著幾個老頭用草繩捆柴火,說要“給老祖宗燒點熱乎的”。婦女們則挎著皮包去縣裡麵逛街,超市門口的春聯攤前擠得水泄不通,紅通通的對聯像一片會飄的雲霞,映得整個縣城都暖烘烘的。
我們小孩的“財富自由”從拜年結束開始,像潮汐退去後露出的貝殼。我把紅包裡的票子一張張捋平,五塊的、十塊的、嶄新的五十塊被我夾在《冒險小虎隊》裡當書簽,至於一百的?自然是上交給爸爸媽媽了。村裡的小賣部像座藏寶庫,玻璃櫃檯裡擺著“竄天猴”“小蜜蜂”“仙女棒”,老闆是個豁牙的老頭,總用指甲蓋颳著糖紙問:“小子,今天要炸翻哪個山頭?”我和狗蛋、二丫湊錢買了一整掛“大地鋼琴”,跑到河灘上點燃引線,“劈裡啪啦”的炸響驚飛了蘆葦叢裡的野鴨,硝煙味混著青草香,比奶奶燉的雞湯還讓人上頭,像潮汐帶來的鹹鮮氣息。
玩累了就擠到狗蛋家看動畫版《西遊記》,老舊的彩色電視螢幕看著晃眼,孫悟空的金箍棒像道金光劈開迷霧。二丫把偷偷藏的芝麻糖分給我們,糖渣子掉在床縫裡,引來幾隻螞蟻排著隊搬運,像潮汐退去後沙灘上忙碌的小生命。窗外的太陽慢慢沉到山背後,把雲彩染成橘子汽水的顏色,我們依偎在熱乎乎的“小太陽”邊,聽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,覺得這日子比蜂蜜還甜,像被潮汐浸潤過的沙灘般溫暖。
那年的怪事像顆硌在牙縫裡的花椒,過了十幾年還能品出點麻味。大伯的孫子小章上午還跟我趴在地上彈玻璃球,他的“鐵蛋”贏了我三顆“貓眼”,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。日頭爬到頭頂時,二嫂挎著竹籃來叫人,藍布頭巾上沾著灶灰:“小章!回家吃餃子咯!”他奶聲奶氣地應著“來啦”,手卻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似的,眼睛直勾勾盯著村口的方向,像發現了潮汐帶來的神秘寶藏。
“我不去!”他突然甩開二嫂的手,像隻受驚的兔子往三爺爺家的方向跑。二嫂在後麵追得頭巾都歪了:“你這孩子中邪啦?”我跟著跑到三爺爺家院牆外,看見小章正扒著籬笆縫往屋裡瞅——三爺爺的孫子阿偉正舉著手柄,玩著時下正潮流的“小霸王”遊戲機。後來二嫂說,小章那天回家捱了頓揍,可他攥著從阿偉那順的遊戲卡,嘴角還翹得老高,像撿到了潮汐衝上岸的寶貝。
現在想想,或許小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,前一秒還在為玻璃球較真,後一秒就能為一個遊戲機忘了回家的路。就像那年的陽光,明明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卻在記憶裡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疤——原來最珍貴的年味,從來不是糖果有多甜,鞭炮有多響,而是那些突然跑掉的小夥伴,和我們追著時光跑的模樣,像潮汐退去後沙灘上散落的腳印,雖會被抹去,卻真實存在過。
第四幕 年味——灶台煙火與槐樹下離彆的大年初二
大年初二的晨霧像摻了糯米粉的漿糊,把這個坐落於湖北的小縣城田埂裹得黏黏糊糊,像潮汐初漲時的朦朧。按照老規矩,這天是雷打不動回外婆家的日子——你要是問“舅舅舅媽不用去他們丈母孃家嗎?”,我媽準會用圍裙擦著手笑:“傻小子,你舅媽天不亮就揣著紅糖糕回孃家了,吃碗熱乎的就趕回來待客。”我們那兒的姑娘都不遠嫁,我媽三姐妹嫁的地方開車一小時都能到,連大姨夫跟舅舅還是同村的,站在村口喊一嗓子,兩家的狗能同時汪汪叫。這種“嫁不遠、娶不偏”的老講究,像根看不見的線,把整個縣城的親戚串成了一張網,讓初二回孃家的習俗在我童年裡活得熱氣騰騰,像潮汐般迴圈往複。
每年初二去舅舅家,我的心早在前一天晚上就泡在蜜罐裡了,像期待潮汐帶來的禮物。舅舅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,圍裙常年係在啤酒肚上,炒菜時顛勺的架勢比戲台上的武生還威風——舅媽總說當年就是被他那手“紅燒鯰魚”勾走的魂,放著縣城供銷社的鐵飯碗不要,愣是嫁到了湖邊的土坯房。他早在自家產魚銷售的季節就留下了這條魚,三斤重的鯰魚在鋁盆裡甩著尾巴抗議,三四斤的胖頭魚眼睛鼓得像銅鈴。最金貴的是那二十多隻膏蟹,是舅舅秋天在自家湖裡散養的裡麵,細細端詳揣摩了半天才選定的,用稻草捆著塞進冰箱冷凍層,冰碴子裹著蟹殼像給寶貝穿了層水晶鎧甲,非要等我們到了才捨得拿出來化凍,像珍藏著潮汐帶來的珍饈。
外婆的紅薯窖藏著冬天最甜的秘密,像潮汐退去後留下的甘甜。每次掀開那塊蓋著稻草的木板,一股混著泥土和甜香的冷氣就撲臉而來,外公會在窖裡摸索半天,掏出個拳頭大小、紅皮上沾著泥星子的紅薯,剛好夠我捧著焐手。烤紅薯的焦香能飄半個院子,剝開焦黑的皮,金黃的瓤像融化的蜂蜜,燙得我直跺腳也捨不得撒手。對了,外婆家還有個“守護神”——一條叫“黑虎”的德牧,不是城裡寵物店裡嬌貴的品種,是舅舅從部隊朋友那兒抱來的,耳朵像兩片黑瓦片豎在頭頂,尾巴粗得像根小鐵棍。它是我童年最鐵的玩伴,比村裡任何小孩都靠譜,像守護沙灘的忠誠衛士。
從村口停車的土坡到外婆家,整整一裡地的水泥路,黑虎總能算準我們到的時間。它會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,看見我爸的二手桑塔納就搖著尾巴衝過來,前爪扒著我膝蓋直哼哼。我跨坐在它背上時,它會故意把步子放慢,像怕顛著我似的,粗硬的鬃毛蹭得我臉頰發癢。後來有年端午節,我攥著外婆給的粽子在老槐樹下等了快半小時,日頭都爬到頭頂了,黑虎還是冇來。我心裡發慌,一路小跑衝進外婆家,正看見舅舅蹲在門檻上抽菸,菸蒂丟了一地。“黑虎...被村西頭的毒老鼠藥...藥死了。”舅媽紅著眼圈說,那天我抱著黑虎僵硬的身體哭到嗓子啞,它耳朵上那道跟彆的狗打架留下的疤،還蹭著我的手背,像在安慰我。現在想起它,心口還像被什麼東西堵著——有些離彆,比冬天的湖水還涼,像潮汐帶走的貝殼,再也回不來了。
中午十一點,舅舅家的八仙桌就擺開了戰場,像潮汐彙聚的熱鬨灘塗。三位姨夫加上舅舅,四個老爺們圍坐一圈,桌上的“稻花香”瓶身還沾著水珠,在當年的農村,這就算是拿得出手的“硬菜”了。大姨夫是個話癆,端著酒杯站起來:“來!為了咱老柯家的姑娘們,乾一個!”小姨夫在縣裡麵開私營麪包車,嗓門比關門的聲音還響:“我這杯敬舅舅,去年的鯰魚燉豆腐,我到現在還流口水!”他們敬酒的規矩多得很,碰杯必須杯沿低於長輩,喝乾了要亮杯底,喝到興頭上還會劃拳,“五魁首”“六六順”的喊聲能把房梁上的灰塵震下來,像潮汐拍打礁石的轟鳴。酒局通常要耗到下午一點多,桌上的魚骨頭堆成小山,白酒瓶空了兩個,男人們的臉都紅得像廟裡的關公,說話開始打晃,卻誰也不肯先放下酒杯,像捨不得退潮的留戀。
下午返程時,大伯家的二哥開著我爸那輛“長城皮卡”來接人。那車是2007年買的,車鬥裡焊著鐵欄杆,駕駛室保養得很新。我們五口人擠在駕駛室裡:我爸和二哥坐前排,我爸抱著我坐副駕。車過村口的減速帶時,我們像篩子裡的豆子似的蹦起來,我媽總笑著拍二哥的肩膀:“慢點開!你這哪是開車,是顛花轎喲!”車鬥裡堆著外婆給的白菜和臘肉,用蛇皮袋裹得嚴嚴實實,隨著車身顛簸晃來晃去,像揣在懷裡的年貨,沉甸甸的都是暖意,像潮汐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饋贈。
有時我也會吵著去二嫂的孃家。她的孃家在去我外婆家路上路過的村子裡,泥巴路被歲月踩得像退潮後的灘塗般硬實。二嫂的侄女比我大幾歲,紮著羊角辮,總偷偷從口袋裡摸出水果糖塞給我;侄子跟我同歲,卻要喊我“小叔”,我們蹲在院子裡彈玻璃球,他的“貓眼”總贏我的“紅花”,輸了就耍賴把玻璃球往草叢裡藏,像把潮汐衝來的貝殼藏進沙堆。那時我們會趴在門檻上看二嫂的媽媽納鞋底,線軸轉得嗡嗡響,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沙灘上延伸的浪痕。可長大後再見麵,他們客套地喊我“小叔”,我象征性地遞過黃鶴樓牌香菸,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的瘋勁,早被時光的潮汐磨成了生疏的微笑——原來有些玩伴,就像過年的煙花,炸開時絢爛奪目,散了就再也聚不齊了,隻留下記憶沙灘上模糊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