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兒時的記憶：年味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年味——小年掃塵與祖墳煙火，若說有什麼日子能像烙印般刻在骨頭上，那必定是每年農曆新年——那是童年時光裡最盛大的一場夢，夢裡飄著臘肉香，炸著鞭炮響，連空氣都裹著甜絲絲的糖霜味。？
春節就像一串被時光串起的糖葫蘆，從臘月二十四的小年開始，一直甜到正月十五的元宵。
小年那天是“預過年”的序曲，大掃除的抹布能擦出火星子；祭祖的日子像個調皮的精靈，總愛跟著天氣捉迷藏，有時臘月二十八就蹦出來，有時又賴到年三十才肯露麵；除夕夜的年夜飯是舌尖上的狂歡，熱水澡能洗去一整年的晦氣，新衣服的布料滑得像月光；大年初一要踩著晨霜給家族裡長輩們挨家挨戶的拜年，初二拎著糕點奔赴外婆家，初三初四的腳步在姑姨們的院落間打轉，而最讓人魂牽夢繞的，是那些在夜空炸開的煙花——它們像一群爭著綻放的星星，把整個年都點亮了。
總在雞叫頭遍時就把整個村子喚醒。
天剛矇矇亮，窗欞上還沾著夜的露水，爸媽和姐姐就已經像上了發條的陀螺，在灶台邊轉開了。
媽媽繫著靛藍圍裙，手裡的抹布在梁上蛛網間遊走，“死丫頭片子，掃帚舉高點！
房梁上的灰能埋人了！”
姐姐舉著長掃帚踮腳夠房梁，馬尾辮甩得像小鞭子：“媽！
你當我是姚明啊？”
奶奶坐在小板凳上，枯瘦的手捏著抹布擦拭小桌邊角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，像撒了把碎銀子。
“老婆子冇用咯，”她眯著老花眼摳桌縫裡的泥垢，“這點細活還得我來——你們年輕人眼拙。”
輕手輕腳走進房時，我還在被窩裡蜷成個蝦米。
他把我連人帶被抱起來，冰涼的鬍子蹭得我脖子發癢：“小懶蟲，跟爹買年貨去！
今個集上有糖畫張呢。”
縣城的集市早早就沸騰了，糖畫師傅的銅勺在青石板上遊走，冰糖葫蘆的甜香能飄三條街。
我攥著爸爸給的硬幣在人群裡鑽，突然被個鐵皮喇叭喊住：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！
兩塊錢抽大獎！”
賣獎券的瘸腿老頭唾沫橫飛，“一等獎海爾洗衣機！
二等獎美的電飯煲——”“彆湊熱鬨。”
爸爸拽著我往肉攤走，“你媽說了，今年得多割點豬肉做臘肉。”
我盯著獎券攤不肯挪步：“爸爸，就兩塊錢嘛！
萬一抽中洗衣機——”“抽抽抽，抽中了也是你媽用。”
爸爸笑著刮我鼻子，“走，給你買芝麻糖。”
晴天才肯放我們出門。
大多時候是臘月二十九的上午，日頭剛爬過山頭，有時遇著雨雪，就推遲到年三十，偶爾天公作美，二十八就能看見祖墳前的青煙。
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，像一條看不見的線，把活著的人和地下的先人拴在一起——各地的風俗或許不同，但那份“給祖宗拜早年”的虔誠，卻像老井水一樣，千年都冇變過味。
爺爺的墓前長著兩株鬆柏，像他生前一樣挺直腰桿；大爺爺大奶奶的墓碑爬滿青苔，字縫裡藏著幾十年的風雨；四爺爺四奶奶的墳塋躲在竹林深處，竹葉落下來，像給墳頭蓋了床綠被子。
“三爺爺的墳最遠，”爸爸發動皮卡時，車鬥裡的二哥拍著我的背，“去年我跟大哥走丟了，在竹林裡轉了半天才找著。”
軍綠色皮卡像頭倔強的老黃牛，在坑窪的山路上顛簸。
車鬥裡的鞭炮箱子撞得哐哐響，堂哥家的小胖突然喊：“快看！
野兔！”
我們幾個半大孩子扒著擋板尖叫，三叔在後座笑：“坐穩了！
去年你二伯就是這麼摔下去，膝蓋磕個大窟窿。”
爸爸在前頭用砍刀開路。
“慢點走，”他回頭叮囑，“這裡有蛇。”
我攥著堂哥的手跟在後麵，忽然被什麼東西絆倒——是個生鏽的鐵盒子。
“彆碰！”
三叔趕緊踢開盒子，“這是以前地主家埋的東西，說不定有炸彈。”
堂姐嚇得躲到我身後，我卻盯著盒子上模糊的花紋發呆：“說不定是寶貝呢？”
爸爸彎腰撿起根樹枝，撥開墳前的野草：“祖宗的地方，彆胡來。”
他指著那座小小的墳頭，“你三爺爺當年為了躲抓壯丁，就藏在這池塘裡，憋著氣在水裡泡了三個時辰。”
“規矩”：爺爺墓前必須是一箱“四喜”煙花配十萬響鞭炮，紅綢子裹得喜慶。
“為啥爺爺的鞭炮比彆人的響？”
我蹲在地上數鞭炮上的引線，爸爸正在折元寶紙錢。
“你爺爺生前最疼你，”他把摺好的元寶碼成小山，三叔在旁邊插香，奶奶顫巍巍地擺供品，把個蘋果擦了又擦：“放正點，祖宗看著呢。”
她突然拍我手背，“彆用手摸！
不敬。”
九叔拎著鞭炮往墳頭走：“小的們都退後！”
我們捂著耳朵躲到樹後，他劃著火柴的手被風吹得直抖。
“嗤——”引線燒起來的瞬間，九叔像被燙到似的往回跑，剛跳開，鞭炮就炸響了。
“十萬響呢！”
爸爸捂著耳朵喊，紅色的紙屑像雪片落滿墳頭，“你爺爺肯定聽見了！”
現在想起來還像昨天。
三個伯父家的哥哥們都來了，二哥的兒子剛比灶台高，穿著新棉襖像兩隻圓滾滾的湯圓。
“曉寧！
把你那煙花給我玩玩！”
二哥的兒子伸手搶我手裡的“竄天猴”，我死死攥著不撒手：“這是我爸買的！”
“都彆搶！”
大伯母從皮卡後鬥裡拖出個蛇皮袋，“每人兩掛小鞭炮，誰搶就冇得玩！”
我們立刻排好隊領鞭炮，三爺爺家的大胖孫子趁亂多拿了一把，被他爸照著屁股就一巴掌：“冇規矩！”
哥哥們搶著搬祭品。
“我來扛煙花！”
大哥扛起最大的箱子，結果腳下一滑摔在泥裡，引得我們笑作一團。
爸爸和叔叔們蹲在墳前燒紙錢，火苗舔著紙灰飛上天，像給祖宗寄去的信。
“磕頭要磕三個，”奶奶拉著我的手教，“心裡要想著祖宗保佑。”
我學著大人的樣子跪下，額頭剛碰到冰涼的地麵，就聽見三叔喊：“快看！
那邊著火了！”
原來堂哥放鞭炮點燃了枯草，火舌順著風勢往上躥。
“快拿樹枝打！”
爸爸抄起根鬆枝就衝過去，我們幾個孩子也跟著撲火。
折騰了半天才把火撲滅，每個人臉上都黑乎乎的。
“回去準捱罵。”
二哥抹了把臉，手上的黑灰全蹭臉上了。
“冇事，祖宗知道咱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掏出手機看時間，“該回家吃年飯了——你媽肯定把臘肉蒸好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車鬥裡的鞭炮碎屑撒了一路。
我靠在爸爸肩頭打盹，聽見他跟三叔說：“明年得多帶點水來。”
三叔歎口氣：“這山路也該修修了，明年開礦賺了錢——”話冇說完就被爸爸打斷：“先顧著過年吧。”
皮卡顛簸著駛進暮色，遠處村莊的炊煙像一條條細線，把天空縫成了溫暖的棉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