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狼山一戰,周朝損失慘重,三城陷落,牽扯之人無數。
吳國公作為此戰首帥,便是戰死仍難逃罪責,裴家從此退出軍中,悠悠十一載,彷彿被人忘卻一般。
至今,裴崢仍是世子,連爵位都未承襲。
昭寧被冠月扶著下車,擡頭望著眼前這座蕭索的府邸,難免慨嘆。
大周開朝元勛之首,曾經盛極一時的國公府。
如今呢,牆漆斑駁,門庭冷落。
影十二上前扣門,良久,大門開了一條縫,從裡邊探出個老門房。
“你們是……”
他目光往下移,忽地一瞪,揉揉眼,“長公主殿下？”
昭寧隱約有些記憶,幼時她是吳國公府的常客,隔三差五就要來纏著裴崢帶她去跑馬。
“崢哥哥在家嗎？”
老門房忙開了大門,跪了行禮,“在呢在呢,世子在演武場。”
昭寧對府裡可謂是熟門熟路,一路直奔演武場,未等走近,遙遙便瞧見一個男子正在練槍。
一桿銀槍虎虎生威,槍頭一點,便是一道淩厲的破空之聲。
想當年,裴崢年長,常帶著她與紀景昀兩人在京中胡鬧,十載日月,徒煎人壽。
昭寧靜看著,男子一套槍法練完,轉身收勢之際,四目相對。
“昭寧？”
裴崢下意識喚一聲,隨即想起些什麼,丟了槍,大步上前,“臣,裴崢,見過長公主……”
昭寧忙擡了他手臂,“崢哥哥,這是做什麼？”
裴崢的力氣昭寧哪裡擎得住,他紮實的跪到地上,“禮不可廢。”
到底是變了。
昭寧上前幾步,撿起地上掉落的銀槍,“崢哥哥以前不會扔掉的。”
便是進宮上殿,也是帶到宮門口,叫人好好保管。
裴崢臉色不變,隻是笑了笑,“今時不同往日,現在不過是個閑趣,走吧,前廳坐。”
老僕上了茶,裴崢與他交代兩句,轉頭道,“沒什麼好的,湊合喝,待會婉柔過來,你愛吃什麼同她說,今日中午就留在府裡吃。”
茶湯稍渾,端起飲一口還有些發澀,顯然已是陳年老茶。
不多時,婉柔從後堂而來,穿一身青色織錦長袍,罩個開叉的薄棉比甲,髮飾也隻插了支桃木簪,極為樸素。
裴崢攔不住,婉柔還能攔不住？
不等施禮,昭寧便攔了,“嫂子快不必多禮。”
婉柔瞧瞧裴崢,裴崢朝她點頭,“昭寧不是外人,莫客氣了,待會備些吃食,留她在府裡吃午飯。”
“記得公主愛吃裁鬆餅,我這就去廚房置辦。”
昭寧鼻尖一酸,前世自己一心追著紀景昀,早把裴崢一家子忘得乾乾淨淨,與婉柔更是沒見過幾次,竟還記得她那一陣子的喜好,裁鬆餅。
裴崢性子豁達,從未將昭寧當外人看待,開門見山的問道,“今日來,有事？”
昭寧吸吸鼻子,“嗯,想讓崢哥哥去接管京營。”
噹。
裴崢手中茶碗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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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怔了一下,搖頭,“算了,當年……裴某無顏再回軍中。”
“可是,紀家養私兵數萬,除了崢哥哥你,沒人再能幫我們姐弟了。”
養私兵做什麼？
裴崢腦子轉了好大會,“紀家要反？景昀呢？”
紀群當年在老國公手下任職,裴崢可謂是看著紀景昀長大的,若不是狼山一戰太過淒慘,也許他二人如幼時約定,一同踏破異族王庭。
裴崢問完便不再問,昭寧也不會拿這些騙他,何況家族之事,景昀不過一個小輩,又能如何？
“何況,嫂子呢,這麼多年,她可是寧江陸氏的嫡長女,本該是國公夫人的,皇弟手中無人,旨不出內閣,便是想讓你襲爵也辦不到,你就這樣看著？讓你子子輩輩都困在這當個世子？”
裴崢閉眼,眼中又浮現狼山戰敗,城中高築京冠……
“不了,我恐怕……已提不動這槍……”
昭寧見他仍這副頹喪迴避的模樣,心頭既焦灼又失望,她攥了下拳,“影十二！”
掛著橫刀的影衛倏然跪倒她麵前。
“本公主問你,你能打過他嗎？”
影十二回想剛剛那剛猛槍法,搖頭,“屬下無能,不是世子對手。”
“好,你打不過他,現在本宮讓你殺了他,你敢嗎？”
影十二沒有任何猶豫,命令即天命！
鏘的一聲,橫刀出鞘。
沒有任何試探,第一招便是朝著裴崢胸口而去。
裴崢瞳孔微縮,飛速後退,抽出牆上所掛陌刀,橫擋身前。
兩刀相撞,火星迸濺,影十二力氣稍遜一籌,連退數步,可他悍不畏死,腳下一點,仍衝上去,手中橫刀宛如靈蛇,刁鑽詭譎,似網一般連綿不絕。
越打,越有一絲熟悉的感覺。
他甚至知道這侍衛下一個招數……
忽地,他刀鋒一閃,預判影十二路徑,雙刀相交。
影十二渾身猛的一震，腦中胡亂閃過什麼記憶。
火光衝天的山穀中傳著震天的殺喊,青山染血,兩方兵士相衝。
屍山血海的中央,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。
同樣的姿態與裴崢相峙。
自己在嘶吼,“紀家配嗎？她不會願意葬進紀家！”
同樣甲冑在身的裴崢眼神悲痛決絕,“她進不得皇陵,不葬此處難不成做孤魂野鬼？今日縱死,也不許你攪她安寧！”
他揮手,身後如林的長槍旌旗隨怨恨衝天的他衝殺過去。
“啊——”
影十二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,腦中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痛苦在這一瞬與他相融,就是這張臉。
親手將公主屍身葬進害死她紀家的墳塋裡！
殺意轟然爆發,裴崢清晰的看見這人雙眼驟然赤紅,燒起刻骨的仇恨,招式大開大合,甚至要與他同歸於盡般。
恍惚間,如練的刀光撲來,悍然劃向自己的脖頸。
裴崢避無可避,隻得硬抗,稍扭過要害,硬扛著提刀一挑。
橫刀刺進他的肩膀,而陌刀挑破影十二的整條手臂,劇痛讓二人失了前沖的勢頭,這一停,影十二也逐漸回神。
刺目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刺醒了昭寧,她跑上前,“停停！莫要打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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