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張帶他們找到工地旁邊一個還沒拆的老院子,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。
開門的是個老太太,頭發花白,背有點駝。
「王奶奶,打聽個事。」小張大聲說——老太太耳朵不太好,「這幾位找原來47號院林家的人,您還記得嗎?」
王奶奶眯著眼睛打量他們,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「老林家啊記得,怎麼不記得。」她的聲音沙啞,「大川那孩子,走的時候才十八歲,瘦瘦高高的,背著個軍綠色挎包」
她陷入回憶,絮絮叨叨說了很多:林大川怎麼幫鄰居挑水,怎麼愛看書,怎麼在下鄉前一夜坐在門檻上發呆
「他走後,他娘天天哭,眼睛都哭壞了。」王奶奶抹抹眼角,「後來聽說在鄉下結婚了,生了孩子。他娘想去看,可是沒錢,身體也不好」
建軍和妮兒靜靜地聽著,手緊緊握在一起。
「再後來,就沒了音訊。」王奶奶歎氣,「他娘走的時候,還唸叨大川的名字。」
她看向兩個孩子:「這是大川的孩子?」
「是的。」霄雲說,「大川和他愛人都不在了,我收養了他們。」
王奶奶顫抖著手,想摸摸孩子們的臉,又縮了回去:「像,真像大川眼睛像他娘」
她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,層層開啟,裡麵是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林大川,穿著白襯衫,笑容燦爛。
「這張照片,給你們吧。」王奶奶把照片遞給建軍,「大川他娘留下的,說萬一孩子回來了,給孩子看看。」
建軍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,手指輕輕撫摸上麵的人像。妮兒也湊過來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「奶奶,」建軍突然問,「我爺爺奶奶是什麼樣的人?」
王奶奶的眼淚掉了下來:「好人,都是好人。你爺爺是鐵路工人,老實本分。你奶奶在紡織廠上班,手特彆巧。他們最疼大川,因為大川最小,最懂事」
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,直到天色漸晚。
離開時,王奶奶站在門口,一直目送他們,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單。
回到房車上,氣氛有些沉重。白幕做了簡單的晚飯,但孩子們吃得很少。
「爸爸,」妮兒小聲問,「我們是不是找不到叔叔姑姑了?」
霄雲摸摸她的頭:「明天我們去天津,找你媽媽的家人。也許能找到。」
其實他心裡也沒底。但如果現在就放棄,孩子們該多失望?
當晚,他們住在招待所——房車太紮眼,停在外麵不安全。
霄雲開了兩間房,他和白幕一間,孩子們一間。
深夜,霄雲睡不著,站在窗前抽煙。白幕走過來:
「姐夫,要是天津也找不到怎麼辦?」
「那就去找林大海。」霄雲吐出煙圈,「軍人有檔案,應該能找到。」
「然後呢?找到之後呢?」
霄雲沉默了。
是啊,找到之後呢?如果人家不認,孩子們會更傷心;如果認了,要帶走孩子們
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」最後他說,「至少我們儘力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,他們出發去天津。
這次沒再引起太大轟動——人們似乎對房車見怪不怪了。
李秀蘭家的地址在鼓樓街道,倒是好找。
但結果卻讓霄雲更加沮喪——那片區域也拆遷了,原來的住戶四散各方。
街道辦的同誌很幫忙,查了很久檔案,最後無奈地說:
「李秀蘭的父母前年都去世了。
弟弟李建軍——和你們家孩子同名呢——去年調去了深圳。
妹妹李秀芳嫁到了上海。
現在家裡沒人了。」
一連串的打擊讓霄雲都有些承受不住,更彆說孩子們了。
回程路上,建軍和妮兒格外沉默,眼睛紅紅的。
晚上,房車停在郊區一處空地。白幕做了孩子們愛吃的炸醬麵,但他們隻吃了兩口就放下了。
「爸爸,」建軍突然說,「我們是不是沒有親人了?」
霄雲的心像被揪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,認真地看著兩個孩子:
「你們有親人。爸爸是親人,媽媽們是親人,弟弟妹妹們是親人。白幕舅舅是親人,村裡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都是親人。」
「可是」妮兒的眼淚掉下來,「可是那不是不是」
她說不下去,但霄雲明白她的意思——那不是血緣親人。
「血緣很重要,但感情更重要。」霄雲把兩個孩子摟過來,「你們還記得王奶奶嗎?她和你們沒有血緣關係,但她記得你們爸爸,記得你們爺爺奶奶,還給了你們照片。這就是親人。」
「還有村裡那些叔叔阿姨,他們給你們做衣服、送吃的,這也是親人。」
「爸爸收養你們,不是因為你們是誰的孩子,而是因為你們是建軍和妮兒,是值得被愛的孩子。」
兩個孩子靠在他懷裡,小聲啜泣。白幕彆過臉,眼睛也紅了。
哭了一會兒,建軍抬起頭,眼睛腫腫的:「爸爸,我們明天回家嗎?」
「不。」霄雲說,「明天我們去四九城。」
「四九城?」
「去找你二叔林大海。」霄雲說,「軍人有完整的檔案係統,應該能找到。這是最後的線索了,我們試試。」
其實霄雲心裡也沒底。
中國這麼大,部隊那麼多,找一個二十多年前參軍的軍人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但他不能放棄。
為了孩子們眼睛裡那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,他不能放棄。
夜深了,孩子們睡下後,霄雲走出房車,點了一支煙。
夜空繁星點點,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。
白幕跟出來:「姐夫,要是四九城也找不到」
「那就回家。」霄雲說,「但至少我們試過了所有方法,孩子們將來不會後悔,也不會遺憾。」
他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夜色中緩緩消散:
「有時候,尋找的過程本身就有意義。孩子們知道了他們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,知道了爺爺奶奶的故事,知道了還有人記得他們這本身就是收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