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找著,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記錄間移動:「林大川李秀蘭有了。」
「他們兩口子都是知青,這個你知道。林大川老家是河北的,具體地址」他眯起眼睛辨認模糊的字跡,「石家莊市橋西區後麵的字看不清了。李秀蘭是天津人,這個倒是清楚,南開區鼓樓街道。」
霄雲的心跳加快了:「那他們的家人呢?父母兄弟姐妹?」
「這個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林為民合上筆記本,「當時接收他們的時候,手續都是我辦的。
村裡隻登記了知青本人的資訊,家屬情況沒細問。」
「那現在能查嗎?」
「得去他們原來的村裡查檔案。」林為民看看天色,「不過今天恐怕來不及了,下午我還要去鎮裡開會」
「我送你去。」霄雲立刻說,「開完會,我們直接去建軍他們村。」
林為民猶豫了一下:「霄雲啊,我問句不該問的——你是不是不想養這兩個孩子了?」
「什麼?」霄雲一愣,「怎麼可能!」
「那為什麼突然要找他們的親人?」
霄雲這才明白村長的顧慮,趕緊解釋:「村長,您想哪去了。建軍和妮兒現在是我兒子女兒,這是板上釘釘的事。我找他們的親人,是覺得孩子們有權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。萬一將來他們長大了,想尋親,那時候可能更難找了。」
林為民盯著他看了幾秒,終於點點頭:「成,你有這份心,是孩子們的福氣。」
上午十點,霄雲騎著他的摩托車,載著林為民突突突地駛向鎮政府。
路上塵土飛揚,兩人都蒙了一臉灰。
開完會已經是下午一點。兩人在鎮食堂隨便扒拉了兩口飯,又騎上摩托車,往大山深處駛去。
建軍原來的村子在三十裡外,路不好走,摩托車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。
到達村口時,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。
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,姓趙,麵板黝黑,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。
他認出了林為民——當初交接孩子的手續就是他倆辦的。
「建軍和妮兒?那兩個孩子啊」趙支書把他們讓進屋,倒了三碗白開水,「過得還好吧?」
「好得很。」林為民說,「霄雲一家對他們像親生的一樣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趙支書搓著手,「當年那事唉,真是造孽。好好的一家人,說沒就沒了。」
霄雲直入主題:「趙支書,我們今天來,是想查查林大川和李秀蘭的家庭情況。他們還有沒有其他親人?」
趙支書想了想:「檔案都在大隊部存著,得去找找。你們坐會兒,我去拿鑰匙。」
他這一去就是半個多小時。回來時,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袋,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「都是知青的檔案。」趙支書把袋子放在桌上,塵土飛揚,「我找找林大川李秀蘭」
他戴著老花鏡,一頁一頁地翻。屋子裡很安靜,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的蟬鳴。
「找到了。」趙支書抽出兩張泛黃的表格,「這是他們當年的登記表。」
霄雲湊過去看。
表格是手寫的,字跡工整。
林大川的家庭成員一欄寫著:父親林建國(已故),母親王素芬,大哥林大山,二哥林大海,大姐林小紅。
地址確實是石家莊市橋西區。
李秀蘭的表格上寫著:父親李國華,母親周淑芬,弟弟李建軍(霄雲心裡一動——原來建軍名字是這麼來的),妹妹李秀芳。地址是天津市南開區。
「他們家人知道孩子的事嗎?」霄雲問。
趙支書搖搖頭:「當初發電報通知過,但是沒迴音。後來我們也就沒再聯係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趙支書和林為民對視一眼,歎了口氣:「霄雲同誌,你可能不瞭解那時候的情況。知青在農村結婚生子,很多城裡家裡是不認的。覺得丟人,拖累。我們通知林大川和李秀蘭去世的訊息,他們家人要是願意管,早就來接孩子了。」
霄雲感到一陣寒意:「您的意思是」
「我的意思是,可能他們家人根本不想認這兩個孩子。」
趙支書說得很直白,「當然,這隻是猜測。也許有彆的原因。」
屋子裡陷入沉默。霄雲盯著那兩張表格,久久沒有說話。
「不過,」趙支書突然想起什麼,「林大川有個弟弟,叫林大海,是當兵的。這個我們倒是知道,因為當年林大川腿受傷,還試圖聯係過這個弟弟,但沒聯係上。」
「當兵的?」霄雲抬起頭,「在哪當兵?」
「這就不知道了。」趙支書說,「部隊番號、駐地都是保密的。隻知道是個軍官,好像級彆還不低。」
霄雲心裡重新燃起希望。軍人比普通老百姓好找,部隊有完整的檔案係統。
「那李秀蘭家呢?」
「她家倒是普通工人家庭。」趙支書說,「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,地址可能都變了。城市變化快啊。」
霄雲想了想,從兜裡掏出兩包煙——是好煙,平時捨不得抽的——塞給趙支書:「今天麻煩您了。這些您拿著。」
「這怎麼行」
「應該的。」霄雲堅持,「還有件事想請教您——如果我們想去尋親,該怎麼走程式?」
趙支書把煙收下,態度更熱情了:「得先去公社開證明,然後去當地公安局備案。
不過霄雲同誌,我得提醒你,這事可能白忙活一場。萬一人家不認,你這不是讓孩子們再傷心一次嗎?」
霄雲何嘗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但他想起妮兒深夜學習的樣子,想起建軍提起母親時的眼神
「該找還得找。」他堅定地說,「認不認是他們的選擇,找不找是我的責任。」
離開村子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夕陽把山巒染成金黃色,歸巢的鳥群在天空中劃出淩亂的線條。
回程的路上,林為民坐在摩托車後座,突然說:「霄雲,你真要帶孩子們去找?」
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