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晚風吹過,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彷彿在訴說著這個平凡又充實的一天。
霄雲吃完飯,走到院子裡,點了支菸。遠處,明達帶著幾個孩子,正藉著月光踢那個彩色羽毛的毽子。
毽子起起落落,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彩影。
他深深吸了口煙,又緩緩吐出。煙霧在月光下散開,融進這寧靜的夜色裡。
生活就是這樣吧——一點糖糕,一碗蒸蛋,幾隻漂亮的雞,幾件簡單的運動器材,幾盤棋。
平凡瑣碎,卻又實實在在,溫暖動人。
夜深如墨,萬籟俱寂。
秀愉蜷在被窩裡,睡得正熟。月光從木格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她身上蓋著的被子早已滑到了腰際,整條白皙的腿都露在外麵,腳趾頭還無意識地動了動。
“嗯……好吃……”秀愉含糊地嘀咕著,翻了個身,嘴角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,“再來一塊……肥一點的……”
她咂了咂嘴,夢裡似乎正在享用什麼美味佳肴。
霄雲迷迷糊糊間被她的動靜吵醒,勉強睜開一隻眼睛,藉著月光看了眼身旁的妻子。
見她睡得香甜,嘴裡還唸叨著吃的,不由得輕聲笑了笑,伸手將她露在外麵的腿輕輕挪回被子裡,又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夢裡都惦記著吃……”霄雲低聲嘟囔了一句,打了個哈欠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天還冇亮透,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和柴火劈啪聲。
秀愉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,緩緩睜開眼睛。
窗外透進灰濛濛的光,顯示著黎明將至。
她撐起半個身子,側耳傾聽了一會兒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旁的霄雲。
“夫君,夫君?”秀愉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,“你聽,外麵好熱鬨。”
霄雲睡得正沉,含糊地應了一聲:“唔……”
“真的,好像有很多人在說話。”秀愉乾脆坐了起來,撩開床帳朝窗外望去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但遠處確實傳來嘈雜的人聲,間或夾雜著幾聲吆喝。
霄雲終於被徹底吵醒,揉了揉眼睛,也跟著坐起身:“啥玩意?這大清早的……”
“不知道啊,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秀愉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擔憂。
霄雲打了個哈欠,掀開被子下床,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:“我出去看看,你再睡會兒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秀愉說著也下了床,匆匆穿好衣服,頭髮都來不及梳理,隻用一根髮帶隨意地束在腦後。
夫妻倆一前一後走出房門,院子裡還瀰漫著清晨的寒意。
霄雲推開院門,隻見村裡小道上已經有不少人影在走動,遠處村口的方向更是火光映照,人影綽綽。
“還真有事兒。”霄雲皺了皺眉,加快了腳步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二三十號人。
幾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,鍋裡的水已經燒得咕嘟咕嘟冒泡,白色的蒸汽在微明的天光中升騰。
柴火劈啪作響,火星子時不時竄出來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“老李,水夠不夠?再加兩桶!”
“這邊柴不夠了,誰去抱點過來!”
“刀磨利索了冇有?彆到時候費勁!”
人聲鼎沸中,霄雲看到了村長林為民佝僂的身影。
老爺子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正站在人群中央指揮著。
“叔!”霄雲擠過人群走到林為民身邊,“今天什麼日子啊?一大早就這麼大陣仗?”
林為民轉過頭,見是霄雲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:“霄雲啊,吵到你們了?不好意思,這不是那頭老黃牛……唉,昨兒晚上就不行了,撐到現在,眼看是不行了,得趕緊處理。”
老爺子歎了口氣,指了指槐樹下一處用草蓆蓋著的地方。
霄雲走過去掀開草蓆一角,隻見一頭骨瘦如柴的老黃牛躺在那裡,眼睛半睜半閉,氣息微弱,肚皮幾乎看不見起伏。
“這牛……”霄雲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牛脖子,觸手冰涼。
“養了十三年了。”林為民也蹲了下來,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牛背,“早些年,它是村裡的主要勞力,耕田拉車都靠它。後來你來了,帶來了那些現代化的機器,牛就閒下來了。本來想著讓它安享晚年,冇想到……”
老爺子聲音有些哽咽,冇再說下去。
秀愉也跟了過來,看到牛的樣子,不由得捂住嘴:“好可憐……”
“按照規矩,這殺牛得上報給公社。”林為民抹了把臉,站起身繼續道,“不過後來咱們村不是建了薯片廠嘛,我就把村裡的兩頭牛都規劃到廠裡資產了。這頭牛,從法律上講,算是廠裡的財產了。”
霄雲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老爺子的意思——這是繞著彎子把牛的所有權轉給了自己。
畢竟薯片廠名義上是村辦企業,但實際上霄雲投了大部分資金和技術,說是他的也不為過。
“叔,你這……”霄雲哭笑不得。
林為民擺擺手:“彆說那些有的冇的,趕緊的,趁著牛還有一口氣,得趕緊處理。不然等徹底斷了氣,肉就不好吃了。”
這話雖然現實,卻也是這個年代人們對待牲畜最樸素的態度——養了一輩子,最後讓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“活”在人們的記憶裡。
霄雲轉頭看向秀愉:“你還困嗎?要不回去再睡會兒?”
秀愉搖搖頭,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頭牛:“不了,我想看看。”
她雖然心裡有些不忍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
這個年代,能吃到牛肉的機會少之又少,更彆說親眼見證一頭牛從生命到食材的轉變過程了。
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,整個村子都甦醒了。
幾十個村民圍著那頭牛,有的燒水,有的磨刀,有的清理場地。
男人們抽著旱菸,女人們低聲交談,孩子們則被大人嗬斥著不準靠近,隻能遠遠地張望。
霄雲也點了根菸,站在一旁看著。秀愉起初還有些害怕,躲在他身後,隻探出半個腦袋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她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,開始認真地觀察整個過程。
殺牛的過程並不輕鬆。
幾個老把式雖然經驗豐富,但畢竟這些年殺牛的機會少,手法有些生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