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清晨,晨露尚未晞幹,青石板路上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。晨霧像一縷輕紗,在衚衕裏緩緩流動,把遠處的灰瓦青磚都暈成了一幅水墨丹青。
衚衕口圍了密密麻麻的人群,密不透風。嘈雜的人聲像沸水一樣翻滾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焦急與恐懼,卻沒有人敢靠近那個躺在地上的老太太。
陳隨之和阿現擠進去的時候,第一眼就看見了。
老太太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臉色青灰如死灰,嘴唇紫得發黑,呼吸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,隨時都會熄滅。而在她的背上,趴著一個紅衣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旗袍,紅得像是浸透了鮮血。長發如瀑,披散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截慘白的下巴,白得像是抹了一層粉。她整個人伏在老太太背上,嘴巴對著老太太的頭頂,正在不停地吸著什麽。
一股濃重的陰氣,從她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,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冰窖,讓圍觀的人群莫名的發顫。
陳隨之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這不是普通的遊魂。
是惡鬼。
"王奶奶!王奶奶你醒醒啊!"旁邊有人急得直跺腳,"剛才還好好的,怎麽說倒就倒了!"
"我看是中邪了!你們看她這臉色,青得跟死人一樣!"
"別胡說八道!趕緊送醫院纔是正經!"
人群亂哄哄的,有人要上前去扶,有人要去叫救護車,亂作一團。
"別碰她。"
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齊刷刷轉過頭來看向說話的人。
陳隨之站在人群後麵,臉色平靜如古井水,眼神卻異常銳利,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。他的聲音不高,但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像是有一股奇異的力量,讓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"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!"一個大爺滿臉不高興,"人都這樣了,不碰難道看著她死啊!"
"碰了她,死得更快。"陳隨之淡淡地說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紅衣女人身上,沒有移開分毫。
紅衣女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,停下了吸吮的動作,慢慢地抬起頭。
她的臉是白的,像紙一樣的慘白,沒有一絲血色。眼睛是紅的,像浸在血裏一樣紅,紅得讓人毛骨悚然。她看著陳隨之,咧開嘴笑了,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。
所有人都看不見她,隻有陳隨之能看見。
她慢慢地從老太太背上飄了起來,朝著陳隨之飄了過來。
周圍的溫度瞬間又降了好幾度,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"怎麽突然這麽冷?"
"是啊,起風了?"
人們搓著胳膊,四下張望,不知道這股刺骨的寒意從何而來。
紅衣女人飄到了陳隨之麵前,停了下來。她上下打量著陳隨之,眼神裏帶著幾分好奇,也帶著幾分凶戾,像是一頭看見了獵物的野獸。
"你能看見我?"她開口問。
陳隨之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他的手已經悄悄伸進了懷裏,握住了那塊青銅牌子。
牌子握在手裏,溫溫的,像是有生命一樣,源源不斷地傳來一股暖意。
"有意思,"紅衣女人笑了,笑聲像是破了的風箱,嘶啞難聽,"好久沒有見過能看見我的活人了。"她伸出猩紅的舌頭,舔了舔嘴唇,像是在品嚐什麽美味一樣,"你的陽氣很足,吃了你,我應該就能修成鬼仙了吧。"
她的身上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,熏得人直犯惡心。
阿現站在陳隨之旁邊,雖然看不見那個女鬼,但是也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,臉色發白,往陳隨之身邊靠了靠。
"大哥,怎麽回事?"他小聲問,聲音都在抖,"是不是有什麽東西?"
"別說話。"陳隨之低聲說,"站在我身後。"
阿現立刻閉了嘴,乖乖地躲到了陳隨之身後。
紅衣女人看著陳隨之這副護著人的樣子,笑得更開心了。
"還挺講義氣,"她咯咯地笑著,笑聲像是夜梟啼叫,"不過沒關係,等我吃了你,再吃他,一個一個來,誰也跑不掉。"
她說完,猛地張開嘴,朝著陳隨之的臉就撲了過來!
速度快得像一道紅色的閃電!
周圍的人隻感覺到一陣陰風撲麵,冷得他們都閉上了眼睛。
陳隨之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就在紅衣女人的手快要碰到他臉的那一瞬間。
他動了。
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。
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,陳隨之下一秒就已經站在了三米之外。
速度快得幾乎留下了殘影。
紅衣女人撲了個空,愣在了原地。
她似乎也沒想到,一個普通人居然能躲過她的攻擊。
"你居然能躲開?"她驚訝地看著陳隨之,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凝重。
陳隨之也愣了一下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剛纔是怎麽做到的。
就在那一瞬間,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,然後身體就自己動了,快得連他自己都反應不過來。
是陰差令的力量嗎?
還是說,這就是王婆婆說的,屬於陰差的特殊能力?
陳隨之握了握拳頭,感覺自己的身體裏,像是有一股暖流在緩緩流動,四肢百骸都充滿了力量。
而且,他的五感也變得無比清晰。
他能聽見紅衣女人魂體波動的頻率,像是風吹過破舊的窗紙。他能看見她身上每一絲黑氣的流動,像是黑色的蛇在她身上蜿蜒。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腐爛味道的來源,甚至能感覺到她下一步想要往哪個方向動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。
就像是整個世界都變慢了一樣。
"有點意思,"紅衣女人獰笑著,舔了舔嘴唇,"看來我小看你了。不過沒關係,就算你能躲一次,還能躲第二次嗎?"
她再次撲了過來!
這一次,速度比剛才更快!
紅色的身影幾乎變成了一道虛影,帶著濃重的黑氣,直奔陳隨之而來!
周圍的人隻感覺到一陣狂風刮過,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,臉上像是被小刀子刮一樣疼。
"小心!"阿現大喊一聲。
陳隨之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他靜靜地看著紅衣女人撲過來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沒有一絲波瀾。
他能清楚地看見她每一個動作,能清楚地預判她下一步會出現在哪裏。
太慢了。
真的太慢了。
在他的眼裏,她的速度就像是慢動作回放一樣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。
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喉嚨的那一瞬間。
陳隨之伸出了手。
他的動作不快,甚至可以說是很緩慢。
但是,就是這麽一個緩慢的動作,卻精準地抓住了紅衣女人的手腕。
"滋啦——"
一聲刺耳的響聲,像是燒紅的鐵塊放進了冷水裏。
紅衣女人發出一聲淒厲到了極點的尖叫,整個身體都劇烈地顫抖了起來!
"啊!!!好燙!!!放手!你快放手!!!"
她拚命地掙紮,想要把手抽回來,但是陳隨之的手像是鐵鉗一樣,死死地鉗住她的手腕,任她怎麽掙紮都掙不開。
黑色的煙氣,從她被抓住的手腕處不斷地冒出來,她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,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的冰雪一樣。
"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麽人!!!"紅衣女人驚恐地看著陳隨之,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,"你怎麽可能傷得到我!!!"
陳隨之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平靜,但是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懷裏的陰差令,正在微微發熱。
一股暖流,從懷裏順著胳膊流到他的手上,再傳到紅衣女人的身上。
紅衣女人的掙紮越來越弱,尖叫聲也越來越小。
她的身體,變得越來越透明,越來越稀薄。
"不……不要……我不想魂飛魄散……求求你……放過我吧……"她開始求饒,看起來楚楚可憐,"我也是被逼的……我死得太慘了……我隻是想報仇而已……"
陳隨之看著她,眼神沒有絲毫變化。
"你報仇,和她有什麽關係?"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老太太,聲音平靜,"她是無辜的。"
"我管她是不是無辜的!"紅衣女人突然又猙獰了起來,臉上露出怨毒的神色,"我死得那麽慘,憑什麽她可以好好活著!我就是要吸光她的陽氣!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給我陪葬!"
她的身上又爆發出一股濃重的黑氣,像是黑色的火焰一樣,想要做最後一搏!
陳隨之皺了皺眉。
沒有再給她機會。
他拿出了懷裏的陰差令,對著她舉了起來。
紅光一閃。
陰差令發出一道耀眼的紅色光芒,像是初升的太陽一樣,籠罩了紅衣女人的全身。
"不!!!"
紅衣女人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慘叫,然後整個身體就被吸進了牌子裏,消失不見了。
紅光消失。
周圍的溫度,也慢慢恢複了正常。
剛才那股刺骨的寒意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
眾人愣了半天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"剛才……剛才發生什麽事了?"
"不知道啊,就颳了一陣風,然後就沒事了?"
"你們看!王奶奶醒了!"
有人大喊一聲,聲音裏帶著驚喜。
眾人趕緊圍了過去。
地上的老太太,果然已經睜開了眼睛,臉色也慢慢恢複了正常,雖然還有點虛弱,但是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。
"我……我怎麽了?"老太太迷茫地看著眾人,"我剛才怎麽躺在地上?"
"王奶奶你剛才突然暈倒了,可把我們嚇壞了!"
"是啊是啊,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!"
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,都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沒有人知道,剛才他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圈。
也沒有人知道,是那個站在角落裏,沉默寡言的年輕人,救了所有人。
阿現在陳隨之旁邊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雖然他什麽都沒看見,但是他能感覺得到。
剛才那一陣陰風,還有陳隨之剛才那一下快得不可思議的動作。
他知道,他的大哥,真的變得不一樣了。
"大哥,你……你太厲害了!"阿現激動得聲音都在抖,"剛才那一下!太帥了!"
陳隨之沒有說話,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懷裏的陰差令。
剛才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,真的太奇妙了。
速度,力量,還有遠超常人的五感。
這就是陰差的能力嗎?
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的女聲,從旁邊響了起來。
"喂,你。"
陳隨之抬起頭。
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站在不遠處,紮著幹淨利落的馬尾辮,穿著一身簡單的運動服,手裏拎著一個布包,正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天上的星星。
她長得很漂亮,眉眼很銳利,透著一股英氣。
"剛才那個紅衣女鬼,是你收的?"她問,語氣直截了當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陳隨之愣了一下。
她能看見?
姑娘走到他麵前,上下打量了他兩眼,點了點頭,像是很滿意的樣子。
"不錯,挺厲害的,"她說,"我叫如意,茅山傳人。看你剛才的手法,你應該就是那個新的陰差吧?"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