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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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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村裡那個驢貨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熱浪像蒸籠蓋子一樣扣在頭頂上。,不大不小,百十來戶人家,清一色的青磚灰瓦,村口兩排大楊樹長得遮天蔽日,樹下蹲著幾個光膀子的老漢,手裡搖著蒲扇,有一搭冇一搭地嘮嗑。“哎,恁聽說了冇?牛家那個驢貨子要走了。”“哪個牛家?牛大喇叭家?”“可不是嘛,就他那個撿來的兒子,牛小樂。他爹把他攆出去打工了,說是在村裡禍害夠了,讓他出去禍害城裡人去。”,村裡人都叫他劉大牙,兩顆門牙豁了一顆,說話漏風,但不耽誤他傳播八卦的熱情。,露出一嘴黃牙:“牛小樂那小子,那是個人精。上個月偷了我家兩隻老母雞,我找上門去,你猜咋著?他跟我講了一通什麼‘雞生蛋蛋生雞’的道理,算到最後我倒欠他兩百塊錢。我他媽活了大半輩子,讓個十七八的小子給繞暈了。”“你那算啥,”另一個胖老漢接過話茬,“我家那棵柿子樹,年年結得滿噹噹的,今年讓他盯上了,三天兩頭爬上去。我說他兩句,他給我來了句‘三叔,柿子熟了不讓人吃,那是對老天爺不敬’。我愣是冇接上話。”,村東頭傳來一陣摩托車轟鳴聲。,是那種農村常見的農用三輪車,突突突地冒著黑煙,後鬥裡站著個青年。,整條村道都亮了。,寬肩窄腰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,露出兩條結實得跟鋼筋似的手臂。麵板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,泛著一層健康的油光。那張臉——怎麼說呢,濃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薄薄的帶著一絲天生的弧度,不笑的時候像尊雕塑,一笑起來,嘴角往上一翹,眼睛微微一眯,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壞壞的痞氣,偏偏又讓人生不起氣來。,女人看了心跳加速,男人看了想揍他一頓的長相。,一個漂亮的甩尾,揚起一片塵土。開車的也是箇中年人,黑臉膛,粗眉毛,一看就是個莊稼漢。但仔細看他的手,指節粗大卻異常靈活,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,那是常年擺弄藥材和銀針磨出來的。,大名牛德厚,柳溝村的赤腳醫生。

牛德厚年輕時候在鎮上衛生院乾過,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被開除了,回到村裡開了個診所。說是診所,其實就是三間瓦房,門口掛個牌子,上麵寫著“牛氏醫館”四個大字,漆都快掉光了。

他會的東西雜得很——給人看病、接骨、紮針、拔罐,還兼帶著看風水、選墳地、算八字。村裡人背地裡說他是個“江湖混子”,但真有個頭疼腦熱的,還是得找他。

牛小樂從三輪車上跳下來,順手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,嗑得哢哢響,走到幾個老漢跟前,笑嘻嘻地挨個打招呼。

“劉大爺,您那牙該補補了,說話都漏風了,回頭我給您配副藥,保證讓您再長兩顆新的出來。”

劉大牙瞪了他一眼:“滾犢子,牙還能再長?”

“您不信?我爹那醫術您又不是不知道,上回張家的老黃狗腿斷了,我爹給接上,現在跑得比兔子還快。您這牙算什麼。”

劉大牙被他噎得直翻白眼,旁邊的老漢們笑成一團。

牛小樂又轉向那個說他偷雞的黑瘦老漢:“二旺叔,您還惦記那兩隻雞呢?我跟您說了多少回了,那兩隻雞是自己跑到我家去的,我那是收留,不是偷。再說了,我後來不是給您送了兩隻大鵝嗎?”

“你那兩隻大鵝,”黑瘦老漢氣得鬍子直翹,“把我家菜園子禍禍了個精光!”

“那您就得講道理了,鵝吃菜那是鵝的事兒,您找鵝算賬去啊,找我乾啥?”牛小樂一臉無辜。

幾個老漢笑得前仰後合,蒲扇都扇飛了。

牛德厚從三輪車上搬下來一個蛇皮袋,裡麵裝著牛小樂的全部家當——幾件換洗衣服,一雙皮鞋,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書,還有一卷用紅布包著的銀針。

“彆貧了,過來。”牛德厚衝牛小樂招招手。

牛小樂把瓜子往兜裡一揣,屁顛屁顛跑過去。

牛德厚從兜裡掏出一遝錢,數了數,一百塊,皺皺巴巴的,遞過去。

“拿著。”

牛小樂接過來,數了一遍:“一百?”

“嫌少?”牛德厚眼睛一瞪,“老子當年出去闖的時候,兜裡就五塊錢。一百塊夠你花一陣子了,省著點用。”

“爹,您這也太摳了吧,咱家診所一天少說也掙個百八十的……”

“掙多少跟你有啥關係?你又不是我親生的。”

這話說得直愣愣的,旁邊幾個老漢都不吭聲了。

牛小樂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,但隻是一瞬間,馬上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。

“得嘞,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跟您要了。那啥,我走了您可彆想我啊。”

“我想你個錘子,你走了我清淨。”牛德厚嘴上硬邦邦的,但手卻伸出來,在牛小樂後腦勺上拍了一下,力道很輕,“記住我跟你說的話。”

“記住了記住了,出門在外,不惹事不怕事,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,能屈能伸纔是大丈夫。”

牛德厚點點頭,又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書,塞到牛小樂手裡:“這本《處世寶典》你給我隨身帶著,冇事就翻翻。裡麵的東西夠你吃一輩子的。”

這本書牛小樂太熟悉了。從他會認字開始,牛德厚就逼著他背這本書。書不厚,也就百十來頁,但裡麵的內容包羅萬象——怎麼跟人打交道,怎麼看人臉色,怎麼在夾縫中求生存,怎麼把壞事變好事,怎麼把對手變成朋友。

冇有一句是正經八百的大道理,全是一個老江湖用大半輩子摔打出來的血淚經驗。

牛小樂把書揣進懷裡,拍了拍:“爹,放心,我不會給您丟人的。”

“你給我丟人不要緊,彆把自己弄丟了就行。”牛德厚說完,轉身跨上三輪車,突突突地發動了。

三輪車冒出一股黑煙,順著村道往東走了。

牛小樂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破三輪越來越遠,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爹——您那本《青樓秘史》藏枕頭底下了,彆忘了看——彆憋壞了——”

三輪車猛地一歪,差點衝進路邊的水溝裡。牛德厚回過頭,罵罵咧咧地說了句什麼,風太大聽不清,但看口型應該是“你個驢貨子”。

幾個老漢笑得直拍大腿。

牛小樂嘿嘿一笑,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,大步流星地朝村外走去。

走到村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柳溝村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,炊煙裊裊,狗吠聲聲。村頭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底下他當年掏的那個鳥窩還在。村中間那口老井還在,井沿上他刻的“牛小樂到此一遊”還在。村西頭李寡婦家的院牆還在,牆上他翻來翻去磨出的豁口還在。

十七年了。

從記事起,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牛德厚親生的。村裡的小孩都這麼喊:“牛小樂是撿來的,牛小樂是撿來的。”

他回去問牛德厚,牛德厚叼著旱菸,漫不經心地說:“是撿來的,咋了?你媽生不出娃,我在路邊撿的你。你要找親生父母你去找,我不攔你。”

那時候牛小樂才六歲,聽完這話,沉默了三秒鐘,然後笑嘻嘻地說:“找啥找,我爹就是你,彆人我不要。”

牛德厚冇說話,隻是把旱菸抽得吧嗒吧嗒響。

後來牛小樂慢慢長大了,從村裡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了自己的身世——十七年前一個冬天的早晨,牛德厚去鎮上趕集,在路邊的雪地裡發現了一個繈褓,裡麵裹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,凍得嘴唇發紫,哭聲都弱得像貓叫。

牛德厚把男嬰抱回了家。

那時候牛德厚的媳婦還在,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,不會生孩子,對這個撿來的嬰兒視如己出。可惜牛小樂三歲那年,她得了一場急病,冇等送到鎮上衛生院就冇了。

從那以後,牛德厚又當爹又當媽,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牛小樂拉扯大。

牛德厚這個人,用村裡人的話說,是個“歪才”。正經的醫術冇學多少,但那些偏方、土方、江湖方,一套一套的。誰家孩子被蛇咬了,他能用幾根銀針和一把草藥給救回來;誰家老人腰疼得直不起來,他三下五除二給正骨,當場就能下地走路。

但他也乾過不少不靠譜的事——給人家看風水選墳地,結果選在了彆人家的祖墳上頭,差點打起來;給人家算八字說今年有血光之災,嚇得人家一年冇敢出門。

牛小樂從小跟著他,耳濡目染,把這些東西學了個七七八八。八歲就能給人拔罐,十歲就會紮針,十二歲的時候,牛德厚教他的那些草藥方子,他能倒背如流。

但牛小樂最拿手的不是醫術,而是那張嘴。

這張嘴,是牛德厚一手調教出來的。

牛德厚常跟他說:“這世上的事兒,三分靠本事,七分靠說話。你本事再大,不會說話,也是個窩囊廢;你會說話,本事差點,也能混得風生水起。”

所以牛小樂從小就被迫練習說話——跟村裡的大人說話,跟趕集的小販說話,跟來看病的病人說話,跟路過柳溝村的外鄉人說話。不管是誰,三句話之內,牛小樂就能摸清對方的脾氣秉性,五句話之內,就能讓對方卸下防備,十句話之內,就能讓對方覺得“這小子真他媽對我胃口”。

這個本事,在柳溝村這種小地方,體現出來的就是——偷了人家的雞還能讓人家覺得是自己不對,爬了人家的樹還能讓人家請他吃柿子,跟李寡婦家的院牆較勁還能讓李寡婦給他送碗雞蛋麪。

但出了柳溝村,這個本事能發揮多大的作用,牛小樂自己也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一件事——爹說了,外麵那個世界,比柳溝村大一萬倍,也亂一萬倍。但亂世出英雄,渾水好摸魚。

出了柳溝村,牛小樂沿著淮河大堤往鎮上走。

他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穩,蛇皮袋在肩上一顛一顛的。六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著,大堤兩邊的柳樹垂著頭,知了叫得聲嘶力竭。

走了大約一個小時,到了柳溝鎮。

柳溝鎮不大,一條主街,兩排樓房,最高的也就三層。街上人不多,幾個賣西瓜的攤販在樹蔭下打瞌睡,一輛拉磚頭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,揚起一路灰塵。

牛小樂在鎮上車站等了一會兒,來了一輛去縣城的中巴車。車是那種老式的破中巴,外麵的漆掉得一塊一塊的,裡麵的座位套子磨得油光發亮,一上車就是一股子汽油味和汗餿味混合的怪味。

“到縣城多少錢?”牛小樂問售票員。

“八塊。”

“五塊行不行?我還是個學生。”

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長這一米八五的大個兒,還學生?騙鬼呢。”

“大姐您這就冤枉我了,我真學生,剛畢業,家裡窮,就一百塊錢,您行行好。”牛小樂把那一百塊錢掏出來晃了晃,臉上的表情可憐巴巴的,但嘴角那絲壞笑出賣了他。

售票員大姐被他那副表情逗笑了:“行行行,五塊就五塊,上去吧。”

牛小樂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七八個人,都是莊稼人打扮,有的拎著蛇皮袋,有的抱著紙箱子。

中巴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,順著公路往縣城方向走。

牛小樂把窗戶開到最大,熱風呼啦啦地灌進來,吹得他的背心鼓鼓囊囊的。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、村莊、樹林,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空落落的。

不是捨不得,是那種——籠子裡的鳥突然被放出來了,天大地大,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的感覺。

他從兜裡掏出那本《處世寶典》,隨手翻開一頁。

這一頁上,牛德厚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了一段話:

“小樂,記住,出門在外,有三樣東西不能丟——一是良心,二是骨氣,三是手裡那捲銀針。良心丟了你就不是人了,骨氣丟了你就是個軟蛋,銀針丟了你就冇了吃飯的傢夥。彆的都可以丟,這三樣,死都不能丟。”

下麵還有一行小字:

“對了,還有一樣——彆輕易相信女人,尤其是好看的女人。你爹我就是吃了這個虧。”

牛小樂看完,咧嘴一笑,把書合上,塞回懷裡。

中巴車在公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,終於到了縣城。

縣城比柳溝鎮大了不少,但也就是個普通的中部小縣城,灰撲撲的,冇什麼高樓大廈,到處是那種九十年代建的老樓房,外牆貼著白色小瓷磚,風吹日曬雨淋,早就斑斑駁駁。

車站外麵是一條大馬路,馬路邊上擺滿了各種小攤——賣早點的、賣水果的、賣手機殼的、貼膜的一應俱全。人流量不小,大多是趕著去打工或者辦事的,行色匆匆。

牛小樂下了車,站在車站門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空氣裡混著柴油味、煎餅果子的香味、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城市特有的氣息。

“這就是縣城啊。”他自言自語道,嘴角翹起來,“比俺們村熱鬨多了。”

他正準備找個地方先落腳,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他。

“哎——小樂?牛小樂?”

牛小樂回頭一看,一個矮胖墩實的年輕人正朝他跑過來,圓臉,小眼睛,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,腋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,跑起來一搖一擺的,像個企鵝。

“你是……”牛小樂眯著眼睛看了看,忽然一拍大腿,“我靠,王胖子!王富貴!”

王富貴跑到跟前,氣喘籲籲地拍了他一巴掌:“還真是你啊!我剛纔在車上看見你,冇敢認,你小子又長高了!”
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牛小樂問。

“我在這兒上班啊,”王富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“我在縣城一家房產中介乾了大半年了。你呢?你咋來了?”

“被我爹攆出來了,讓我出來打工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王富貴眼睛一亮,“那正好,來來來,跟我走,我給你找個活兒乾。”

牛小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?給我找活兒?你王胖子能有啥好路子?”

王富貴嘿嘿一笑,把腋下的公文包拿下來,開啟,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傳單,上麵印著幾個大字——“鼎盛房產,圓您安家夢”。

“我現在是鼎盛房產的金牌銷售,一個月少說也能賣出去兩三套房子,提成加上底薪,到手四五千呢!”

牛小樂挑了挑眉毛。四五千在縣城不算少,比他預想的好多了。

“你那中介還要人?”

“要!怎麼不要!我們店長天天嚷嚷著缺人,你要是來,我跟他說說,肯定冇問題。”王富貴拍了拍胸脯,“就你這條件——一米八五的大高個,長得又帥,往那一站,那些大姐大媽還不搶著找你買房?”

牛小樂想了想,反正也冇彆的地方去,先乾著唄。

“行,那就去試試。”

王富貴高興得不行,拉著牛小樂就往公交車站走。

兩個人上了公交車,王富貴一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,把他在縣城這大半年的經曆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。什麼第一個月就開了單,什麼店長誇他是乾銷售的天才,什麼有個女客戶非要請他吃飯……

牛小樂聽著,笑而不語。

他知道王富貴的毛病——愛吹牛。從小就這樣,在柳溝村的時候,王富貴就喜歡吹他爸在外麵打工掙了多少錢,後來被牛小樂拆穿了,原來他爸在工地上搬磚,一個月也就兩三千。

但王富貴這個人有個優點——實在。他吹牛歸吹牛,但對朋友是真的好,有啥事是真上。

公交車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。王富貴拉著牛小樂下了車,指著一排臨街的門麵房說:“到了,那就是我們店。”

牛小樂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一間大約四五十平米的店麵,玻璃門頭上掛著紅色的招牌——“鼎盛房產”,旁邊還有一行小字:“您身邊的房產專家”。

透過玻璃門看進去,裡麵擺著五六張辦公桌,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台電腦,牆上貼滿了房源資訊。這會兒店裡隻有兩三個人,都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忙什麼。

王富貴推門進去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店長!我給你帶了個新人來!”

從裡麵的小辦公室走出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瘦高個,戴著金絲邊眼鏡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口挽了兩圈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

這人叫周海濤,是鼎盛房產柳園路店的店長。

周海濤上下打量了牛小樂一眼,目光在他那一米八五的個頭和那張臉上停留了兩秒,然後推了推眼鏡,問:“什麼情況?”

“我老鄉,牛小樂,剛從老家出來,想在縣城找活兒乾。我覺得他適合乾咱們這行,就帶過來讓您看看。”王富貴笑嘻嘻地說。

周海濤走到牛小樂跟前,繞著他轉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八。”牛小樂說。其實他虛歲十八,週歲才十七,但出門在外,多說一歲冇壞處。

“什麼學曆?”

“初中畢業。”牛小樂冇撒謊。牛德厚覺得讀書冇用,初中畢業就冇讓他上了,說“認字就夠了,多了也是浪費”。

周海濤皺了皺眉頭:“初中畢業?現在乾房產銷售,最低也要高中學曆。”

王富貴趕緊打圓場:“店長,學曆不是問題,這小子機靈著呢,學東西快。”

周海濤冇理王富貴,看著牛小樂問:“你覺得你能乾這行?”

牛小樂笑了笑,露出兩排白牙:“周店長,我能不能乾這行,您給我三天時間試試。三天之內,我要是賣不出去一套房子,我自己走人,不用您攆。”

這話說得周海濤愣了一下。

房產銷售這行,新人第一個月不開單都是正常的,三天就要賣一套出去?這不是吹牛就是真有兩把刷子。

“口氣不小。”周海濤推了推眼鏡,“行,我給你三天時間。你要是真能三天之內開單,我請你吃飯。要是開不了——”

“我走人。”牛小樂接得乾淨利落。

“行,那就這麼定了。”周海濤拍了拍手,“富貴,帶你老鄉去辦入職,領工牌。小樂是吧?從明天開始正式上班,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環境。”

“謝謝周店長。”牛小樂微微鞠了一躬,態度不卑不亢。

周海濤回了自己的辦公室,王富貴拉著牛小樂到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前坐下,低聲說:“你瘋了?三天開單?你知道我第一個月開了幾單嗎?零!我整整兩個月纔開了第一單!”

牛小樂不慌不忙地從兜裡掏出瓜子,嗑了一顆:“怕啥,車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
“你呀你,”王富貴急得直搓手,“還是那個驢脾氣,在村裡這樣也就算了,到了城裡你還這樣,這可不是鬨著玩的。”

“行了行了,彆囉嗦了,”牛小樂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先跟我說說,這房產銷售到底咋乾的,都有什麼門道。”

王富貴歎了口氣,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檔案夾,裡麵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些資料。

“來來來,我給你講講……”
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王富貴把房產銷售的入門知識從頭到尾給牛小樂講了一遍——什麼叫一手房二手房,什麼叫滿五唯一,什麼叫契稅個稅,什麼叫按揭貸款,什麼叫公積金組合貸。

牛小樂聽得認真,不時問幾個問題,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。

王富貴講完之後,牛小樂閉著眼睛消化了一會兒,然後睜開眼睛說:“說白了,這行就是兩件事——找客戶,賣房子。客戶從哪兒來?一是門店接待,二是電話銷售,三是網路,四是老客戶介紹。對不對?”

王富貴豎起大拇指:“行啊你,一針見血。”

“那你給我看看,現在店裡最難賣的房源是哪幾套?”

“最難賣的?”王富貴想了想,從電腦裡調出幾套房子,“這幾套都是掛了半年以上的,要麼是位置偏,要麼是戶型差,要麼是價格高,反正就是冇人要。”

牛小樂看了看這幾套房子的資訊,忽然指著其中一套說:“這套,你給我詳細講講。”

王富貴一看,愣了一下:“這套?這套是陽光花園的頂樓,一百二十平,三室兩廳,掛了快一年了,價格從八十萬降到六十五萬,還是冇人要。”

“為什麼冇人要?”

“頂樓嘛,怕漏水,怕夏天熱。而且這個小區冇有電梯,六樓,爬樓梯能累死人。”

牛小樂又看了看戶型圖,忽然笑了。

“這套房子,我要了。”

“啊?”王富貴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你要了?你買啊?”

“我是說,我要把它賣出去。”牛小樂站起來,把那套房子的資料揣進兜裡,“走,陪我去看看這套房子。”

王富貴雖然滿肚子疑惑,但還是跟著去了。

陽光花園小區在縣城的南邊,距離門店大約三公裡。這是一個建了七八年的老小區,外立麵有點舊了,但綠化還不錯,樓與樓之間的間距也夠大。

兩個人找到那棟樓,抬頭一看,六層,冇有電梯。

牛小樂二話不說,蹭蹭蹭地往上爬。王富貴在後麵氣喘籲籲地跟著,爬到四樓的時候就有點喘不上氣了。

“你……你慢點……”

“你這體力不行啊,王胖子,得減肥了。”牛小樂在上麵笑著喊。

到了六樓,牛小樂拿出鑰匙開啟門。

門一開,一股熱浪撲麵而來。頂樓加上西曬,屋裡的溫度少說也有四十度,跟蒸籠一樣。

但牛小樂顧不上熱,他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四周。

房子確實不小,一百二十平,三室兩廳一衛,格局方方正正。客廳朝南,帶一個大陽台,陽台上能看到整個小區的景觀,遠處還有一條河,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主臥和次臥也都朝南,采光非常好。唯一的缺點就是廚房和衛生間小了點,而且確實冇有電梯,六樓爬起來費勁。

牛小樂在房子裡轉了三圈,每一寸地方都仔細看了一遍。他蹲下來檢查了牆角有冇有滲水的痕跡,爬上窗台看了看屋頂的防水層,又開啟水龍頭試了試水壓,按了按馬桶的沖水按鈕。

王富貴靠在門框上喘氣:“你看這麼仔細乾啥?又不是你買。”

牛小樂冇理他,走到陽台上,趴在欄杆上往下看。

樓下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幾個老頭在打太極。再遠一點是一條商業街,超市、飯店、理髮店一應俱全。更遠處是那條河,河邊有一排柳樹,柳條垂到水麵上,風吹過來,搖曳生姿。

牛小樂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
“王胖子,你過來。”

王富貴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:“乾啥?”

“你看下麵。”牛小樂指著那條河,“那條河叫什麼?”

“不知道,好像叫什麼清河吧。”

“清河……清河……”牛小樂唸叨了兩遍,忽然問,“這條河是不是從縣城中間穿過去的?最後彙入淮河?”

“應該是吧,怎麼了?”

牛小樂冇回答,又問:“這個小區附近有冇有學校?”

“有啊,南邊五百米就是陽光小學,北邊一公裡是縣一中。”

“醫院呢?”

“東邊有個社羣衛生服務中心,大醫院的話要到市中心,大概三公裡。”

“超市呢?”

“樓下那條商業街上就有一家華聯超市,走路五分鐘。”

牛小樂點了點頭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
“王胖子,這套房子不是賣不出去,是之前的人不會賣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牛小樂轉過身,靠在欄杆上,陽光打在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,他眯著眼睛說:“你看啊,這套房子的缺點是什麼?頂樓,冇電梯,夏天熱,怕漏水。對不對?”

“對。”

“但這些缺點,換個角度,全是優點。”

王富貴一臉懵逼:“你腦子冇燒壞吧?”

牛小樂豎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頂樓。頂樓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樓上冇人。你住過樓房冇有?最煩的是什麼?是樓上的人家半夜拖凳子、小孩跑來跑去。頂樓就冇有這個煩惱。而且頂樓的視野最好,站在陽台上能看到河景,這在縣城叫‘河景房’,是要加錢的。”

王富貴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被牛小樂打斷了。

“第二,冇電梯。冇電梯確實是缺點,但這個缺點針對的是誰?是老年人。但你看這套房子的目標客戶是誰?是年輕人。二十多歲的年輕人,爬個六樓算什麼?當鍛鍊身體了。而且冇電梯的小區,物業費低,公攤麵積小,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,實際使用麵積比那些電梯房的一百三十平都大。”

“第三,夏天熱。那是冇裝空調。裝個空調不就完了?多大點事。”

“第四,怕漏水。我檢查過了,這房子的防水做得很好,而且屋頂是坡屋頂,不是平頂,本來就不容易積水。再說了,買房子的時候我們可以讓房東承諾,五年之內如果漏水,免費維修。這不就解決了?”

牛小樂一口氣說完,王富貴聽得目瞪口呆。

“你……你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吧?”

牛小樂笑了笑,從兜裡掏出瓜子嗑了一顆:“這算什麼,我爹教我的——看東西要看本質,不要被表麵現象迷惑。這套房子的本質是什麼?是價效比。六十五萬,一百二十平,合下來一平米才五千四。這個小區周邊的房價是多少?”

“大概……六千五到七千。”

“對了。同樣是一百二十平,彆人家的房子要賣八十多萬,這套隻要六十五萬。省下來的十幾萬,夠買一輛不錯的車了。年輕人買了這套房子,把省下來的錢買輛車,出門開車,誰還在乎有冇有電梯?”

王富貴徹底服了,豎起兩個大拇指:“牛小樂,你真是……你真是個驢貨子!”

“行了,彆拍馬屁了。”牛小樂把瓜子殼往樓下一吐,“回去我就開始找客戶。”

兩個人下了樓,回到店裡。

牛小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開啟電腦,開始研究網路的客戶資訊。他一條一條地看,看得很慢,很仔細。

周海濤從小辦公室裡出來,看到牛小樂在認真研究資料,微微點了點頭,冇說什麼,又回去了。

到了下午四點多的時候,牛小樂忽然停住了。

他在後台看到一條客戶留言——是一個網名叫“清風徐來”的人發的,內容是:“想在縣城南邊買一套三室的房子,預算七十萬以內,要有陽台,采光好,安靜。”

牛小樂眼睛一亮,馬上點開這條留言的詳細資訊。

客戶留了電話,是個手機號。牛小樂看了看時間,下午四點半,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不會太唐突。

他拿起座機,撥了過去。

電話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
“喂,您好。”對麵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聲音很好聽,清脆中帶著一點軟糯,像是江南水鄉的那種腔調。

牛小樂心裡一動,但馬上穩住心神,用最標準的普通話說:“您好,請問是‘清風徐來’女士嗎?我是鼎盛房產的置業顧問,我姓牛,看到您在網站上留言想在南邊買一套三室的房子,不知道您現在方便說話嗎?”

“哦,方便,你說。”

“我想先簡單瞭解一下您的需求,這樣我可以更精準地為您推薦房源。請問您買房是用來自住還是投資?”

“自住。”

“好的,那請問您對房子的具體要求有哪些?比如樓層、朝向、裝修程度等等。”

對麵沉默了一下,說:“我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要求,就是想要一個安靜一點的、采光好的房子。樓層的話……不要太高,也不要太低。”

牛小樂心裡有數了——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,那就是中間樓層。但偏偏他要賣的這套是頂樓。

沒關係,話是活的。

“好的,我大概瞭解您的需求了。根據您的要求,我這裡正好有一套非常合適的房源,在陽光花園,一百二十平,三室兩廳,六樓——”

“六樓?”對麵遲疑了一下,“有電梯嗎?”

“冇有電梯。”牛小樂坦然地說,“但是我想跟您說的是,這套房子的價效比非常高,而且有幾點特彆符合您的要求——安靜、采光好。您方便的話,可以抽時間來看看房子,實地感受一下。”

對麵又沉默了幾秒,說:“行吧,我明天下午有空,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?”

“可以可以,那我們就明天下午兩點在陽光花園小區門口見。方便留一個您的聯絡方式嗎?我到時候好聯絡您。”

“就打這個電話就行。”

“好的,那明天見。”

掛了電話,牛小樂長出了一口氣。

王富貴在旁邊全程聽著,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:“怎麼樣?約到了?”

“約到了,明天下午兩點。”

“你就這麼直接跟人家說冇電梯?你這不是把客戶往外推嗎?”

牛小樂搖搖頭:“王胖子,你不懂。做銷售最重要的是什麼?是信任。你要是藏著掖著,等客戶到了現場才發現冇電梯,她第一反應就是你在騙她。一旦信任冇了,這單就徹底黃了。但你提前說了,她心裡有了準備,到了現場發現其他方麵都挺好,反而會覺得你誠實可靠。”

王富貴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但又覺得哪裡不對,最後搖了搖頭:“你們這些腦子好使的人,就是彎彎繞繞多。”

牛小樂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

當天晚上,牛小樂冇地方住,王富貴把他帶到了自己租的房子。

王富貴租的房子在縣城北邊的一個老小區裡,兩室一廳,月租八百。房子雖然舊了點,但收拾得還算乾淨。

“你就住我那間次臥,反正空著也是空著。”王富貴說,“等你開單了再請我吃飯就行了。”

牛小樂冇跟他客氣,把蛇皮袋往次臥一放,洗了個澡,躺在床上。

他掏出那本《處世寶典》,翻到一頁,上麵寫著:

“小樂,記住,賣東西不是賣東西,是賣人。人家買不買你的東西,不取決於東西好不好,取決於人家信不信你。讓人家信你,比啥都重要。”

牛小樂把書合上,放在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
明天,是他在縣城的第一仗。

不能輸。

第二天下午兩點,牛小樂準時出現在陽光花園小區門口。

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行頭——白襯衫、黑西褲、黑皮鞋,這是王富貴借給他的,雖然大了半號,但穿在他那一米八五的身上,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灑脫感。

他站在小區門口的樹蔭下,手裡拿著一份精心準備的房源資料和一瓶礦泉水。

兩點整,一輛白色的豐田卡羅拉停在小區門口。

車門開啟,下來一個女人。

牛小樂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,腦子裡忽然冒出牛德厚說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小樂,你要記住,這世上有一種女人,你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
眼前這個女人,就是那種。

二十五六歲的樣子,一米六五左右的個頭,身材纖細但不單薄,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,腳上是一雙米色的平底鞋。頭髮是那種自然的黑色,披在肩上,髮尾微微捲曲。

她的臉——鵝蛋臉,麵板白得幾乎透明,能看到太陽穴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。眉毛不濃不淡,彎彎的,像是用毛筆輕輕畫上去的。眼睛不大不小,但特彆有神,是一種很乾淨的黑色,像雨後的夜空。

嘴唇是那種天然的淡粉色,冇有塗任何口紅,但看起來潤潤的,軟軟的。

整個人站在那裡,不施粉黛,卻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氣質。不是那種驚豔的美,而是那種——你看了她一眼,就想看第二眼,看了第二眼,就再也忘不掉的美。

牛小樂隻用了零點三秒就完成了這些觀察,然後微笑著迎上去。

“您好,請問是‘清風徐來’女士嗎?我是鼎盛房產的牛小樂,昨天跟您通過電話的。”

女人微微一愣,顯然冇想到所謂的“置業顧問”會是這麼一個高大帥氣的年輕人。

她點了點頭:“你好,我姓沈,沈清悅。”

“沈姐您好,歡迎您來看房。”牛小樂遞上手裡的礦泉水,“天太熱了,您先喝口水。”

沈清悅接過礦泉水,客氣地說了聲謝謝。

牛小樂冇有急著帶她看房,而是先跟她聊了幾句。

“沈姐,您是第一次來陽光花園這邊嗎?”

“是的,之前冇來過。”

“那我先給您簡單介紹一下這個小區的情況。陽光花園是2012年建成的,開發商是本地的鼎盛地產——對,就是我們公司開發的。小區一共有十二棟樓,綠化率百分之三十五,物業費是一塊二一平米。小區南邊五百米是陽光小學,北邊一公裡是縣一中,東邊有個社羣衛生服務中心,西邊那條商業街上有超市、飯店、銀行,生活很方便。”

牛小樂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速不快不慢,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節奏感。而且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沈清悅的眼睛,不是那種直勾勾地盯著,而是溫和的、真誠的注視。

沈清悅點了點頭:“聽著還不錯。”

“那咱們進去看看?房子在六號樓,就在前麵。”

兩個人並肩往小區裡走。牛小樂走在她左邊,步子刻意放慢了一些,配合她的速度。

到了六號樓下,牛小樂冇有急著上樓,而是指著樓前的一片空地說:“沈姐您看,這棟樓前麵就是小區的中心花園,視野特彆好。而且這棟樓的位置在小區中間,遠離主乾道,非常安靜。”

沈清悅抬頭看了看,確實,這棟樓的位置很好,前後都是綠化帶,冇有臨街的噪音。

“咱們上去吧,六樓。”

沈清悅看了一眼樓梯,冇說什麼,跟著往上走。

爬到四樓的時候,沈清悅的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了,額頭上有了一層薄薄的汗。牛小樂注意到了,放慢了速度,說:“沈姐,咱們不急,慢慢爬。您看這樓梯間,打掃得很乾淨,物業在這方麵的管理還是不錯的。”

到了六樓,牛小樂開啟門,側身讓沈清悅先進去。

“沈姐,您先隨便看看,感受一下。”

沈清悅走進去,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四周。

和昨天一樣,屋裡很熱。但牛小樂昨天就做了準備——他提前讓王富貴買了兩瓶冰水放在屋裡,還帶了一個小風扇。他開啟風扇,清涼的風吹過來,屋裡的溫度稍微降了一些。

沈清悅慢慢地走遍了每一個房間,最後站在陽台上,看著遠處的清河。

“這條河……”她忽然說。

“叫清河,從縣城中間穿過去的,最後彙入淮河。”牛小樂站在她旁邊,保持著大約一米的距離,既不過近讓她感到壓迫,也不過遠顯得生疏。

“很漂亮。”沈清悅輕聲說。

牛小樂冇有接話,讓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。

大約過了兩分鐘,沈清悅轉過身來,問:“這套房子多少錢?”

“六十五萬。”牛小樂說,“但這個價格可以再談,房東很有誠意出手。”

沈清悅微微皺眉:“六樓,冇有電梯,六十五萬是不是貴了點?”

牛小樂笑了笑,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說:“沈姐,我跟您說句實話。這套房子掛了快一年了,之前有好幾組客戶看過,但最後都冇成。原因很簡單——都覺得六樓冇電梯,不方便。”

沈清悅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

“但是,”牛小樂話鋒一轉,“我想跟您說的是另一件事。您看這套房子,一百二十平,三室兩廳,格局方方正正,南北通透,采光冇得說。您站在這個陽台上能看到河景,整個小區裡能看到河景的房子不超過十套。這個地段,這個麵積,這個戶型,如果冇有六樓這個‘缺點’,它的價格至少是八十萬以上。”

他頓了頓,看著沈清悅的眼睛說:“六十五萬買一套河景房,省下來的十五萬,您完全可以用來做裝修、買傢俱、甚至買一輛車。同樣的預算,您去彆的地方買,最多買一套九十平的小三房,還是中間樓層,視野被前麵的樓擋得嚴嚴實實。”

沈清悅沉默了。

她不是那種會被銷售話術輕易打動的人。但牛小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,冇有一句誇大其詞。

而且——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很舒服。他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銷售,也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推銷員。他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,把自己的觀點說清楚,然後讓你自己做決定。

“我再想想吧。”沈清悅說。

“當然可以,買房是大事,確實需要好好考慮。”牛小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——這是昨天王富貴幫他印的,上麵寫著“鼎盛房產·置業顧問牛小樂”,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。

“沈姐,這是我的名片。您有任何問題,隨時給我打電話。對了——”

他轉身從客廳的桌子上拿起一張紙,遞給沈清悅。

“這是我整理的這套房子的詳細資料,包括戶型圖、麵積、稅費明細,還有周邊配套設施的距離和路線。您拿回去慢慢看。”

沈清悅接過資料,看了一眼——A4紙,列印得整整齊齊,每一個資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,甚至還附了一張手繪的周邊地圖,標註了超市、學校、醫院、公交站的位置。

這份資料,是牛小樂昨天晚上花了一個小時做的。

沈清悅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。

“謝謝你,牛先生,你準備得很充分。”

“應該的,這是我的工作。”牛小樂笑著說,“沈姐,我送您下去。”

下樓的時候,牛小樂走在前麵,每下一層都會回頭看一下沈清悅,確認她跟上了。

到了一樓,牛小樂推開單元門,外麵的陽光照進來,刺得人眼睛發花。

沈清悅眯了一下眼睛,牛小樂很自然地側身擋住了陽光,讓她先出去。

這個細節,沈清悅注意到了。

兩個人走到小區門口,沈清悅開啟車門,把資料放在副駕駛座上。

“牛先生,不管我最後買不買這套房子,我都要謝謝你。你是我遇到過的準備最充分的房產銷售。”

牛小樂撓了撓頭,露出一個有點憨的笑容:“沈姐您彆這麼說,我就是個剛入行的新人,還有很多要學的。”

沈清悅看著他那個笑容,忽然覺得這個一米八五的大男孩,有一種很特彆的氣質——明明是那種看起來很精明的長相,但笑起來的時候又帶著一點農村孩子特有的質樸和憨厚。

這種反差,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。

“好,那我先走了,有訊息我給你打電話。”

“好的沈姐,您開車慢點。”

白色卡羅拉緩緩駛離,牛小樂站在原地,目送車子消失在路口。

然後他掏出瓜子,嗑了一顆,自言自語道:“有戲。”

回到店裡,王富貴迫不及待地湊上來:“怎麼樣怎麼樣?成了嗎?”

“冇這麼快,她說再想想。”

“那你咋還笑得出來?”

“急啥,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。”牛小樂往椅子上一靠,把腳翹在桌子上,“再說了,就算這套不成,不是還有兩天嗎?”

周海濤從小辦公室裡探出頭來,看了看牛小樂,冇說話,又縮回去了。

接下來兩天,牛小樂冇有乾等著。

他一邊繼續跟進沈清悅這個客戶,一邊通過電話和網路聯絡其他潛在客戶。兩天下來,他又約了三組客戶來看房,雖然都不是他那套“陽光花園”的房子,但他都認真地帶著看了,認真地介紹了。

他做事的風格和店裡其他銷售不一樣。

其他銷售帶客戶看房,恨不得把客戶塞進房子裡就逼著簽合同。但牛小樂不一樣——他會先跟客戶聊天,瞭解客戶的真實需求,然後根據需求推薦房源。如果客戶看中的房子不適合他,牛小樂甚至會直言不諱地說:“這套房子不太適合您,我建議您看看另一套。”

這種“反銷售”的做法,讓客戶們覺得很新鮮,也很信任他。

有一個來看房的大姐,看完之後冇買房,但硬是拉著牛小樂聊了半個小時的家常,最後還給他介紹了一個客戶。

第三天下午,牛小樂正在店裡整理客戶資料,手機響了。

他拿起來一看——沈清悅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接起來。

“喂,沈姐。”

“小樂,我想好了。那套陽光花園的房子,我要了。”

牛小樂心裡猛地一跳,但聲音依然平靜:“好的沈姐,那我幫您約房東過來談價格?”

“行,你安排吧。”

掛了電話,牛小樂站起來,走到周海濤的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
“周店長,陽光花園那套六樓的房子,客戶要了。麻煩您幫我約一下房東,明天上午來店裡談。”

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鐘。

然後周海濤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米遠。

“你說什麼?!”

“陽光花園六號樓602,掛了快一年的那套,客戶要了。”牛小樂重複了一遍,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周海濤繞過辦公桌,走到牛小樂麵前,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鐘,然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
“好小子!三天之內開單,你做到了!”

王富貴在外麵聽到了,嗷地一聲叫出來,衝進來抱住牛小樂:“我靠!牛小樂!你太牛了!三天!三天就開單了!你知道我當初開了多長時間嗎?兩個月啊!”

牛小樂被他勒得喘不上氣:“鬆……鬆手……你這胖子是想勒死我……”

店裡的其他幾個同事也圍過來,紛紛投來驚訝和佩服的目光。

一個乾了兩年多的老銷售感慨地說:“牛小樂,你是真牛逼。那套房子在我手裡掛了八個月,我愣是冇賣出去。你三天就搞定了,我服了。”

牛小樂笑了笑,說:“不是我牛逼,是那套房子本身就不差,隻是之前冇人把它講明白而已。”

周海濤拍了拍手:“行了行了,都彆圍著了,乾活去。小樂,你留下來,我跟你說說明天談價的注意事項。”

等人都散了,周海濤關上門,讓牛小樂坐下。

“小樂,你跟我說實話,你是怎麼做到的?”

牛小樂就把自己這幾天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——從分析房源優劣勢,到製作客戶資料,再到帶看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。

周海濤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你知道嗎,你做了一件很多老銷售都做不到的事——你把一套‘死盤’給盤活了。不是因為你的銷售技巧有多高明,而是因為你比彆人多想了一步,多做了一步。”

他站起來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,遞給牛小樂。

“這是我的名片,上麵有我的私人手機號。以後有什麼事,可以直接打給我。”

牛小樂接過名片,看了一眼——周海濤,鼎盛房產柳園路店店長,下麵是一行手機號。

“謝謝周店長。”

“彆謝我,這是你自己掙來的。”周海濤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乾,我看好你。”

第二天上午,房東和沈清悅都到了店裡。

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姓趙,在縣城一家國企上班。這套房子是他早年買的,現在他調到市裡工作了,想把縣城的房子處理掉。

沈清悅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,下麵是一條卡其色的闊腿褲,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。頭髮紮成了一個低馬尾,露出小巧的耳朵和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。

她走進店裡的時候,店裡的幾個男銷售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。

牛小樂迎上去,把她引到會客區坐下,倒了杯水。

“沈姐,趙老闆,今天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價格。我的原則是——公平公正,雙方都滿意。咱們不爭不吵,和和氣氣地把這事兒辦了。”

談判開始了。

趙老闆的底價是六十三萬,沈清悅的心理價位是六十萬。三萬的差距,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。

牛小樂冇有急著壓價,而是先跟趙老闆聊起了家常——聊他在市裡的工作,聊他的孩子,聊他最近的生活。聊著聊著,趙老闆就放鬆了下來,話也多了。

然後牛小樂又跟沈清悅聊,聊她為什麼想買房,聊她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。

聊了大約二十分鐘,牛小樂基本上摸清了兩邊的底牌——趙老闆其實不差這三萬塊錢,他隻是覺得賣便宜了丟麵子;沈清悅也不是拿不出這三萬塊錢,她隻是覺得六樓冇電梯的房子不值六十三萬。

牛小樂想了想,說:“趙老闆,沈姐,我說句公道話。這套房子掛了快一年了,中間也有幾組客戶看過,但都冇成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市場對這套房子的定價就是六十萬出頭。趙老闆您要六十三萬,從您的角度來說,合情合理,畢竟您當年買的時候也不便宜。但從市場角度來說,這個價格確實有點高了。”

他頓了頓,看向沈清悅:“沈姐這邊呢,六十萬也是合理的。但我想說的是,這套房子的價值不僅僅在於房子本身,還在於它的位置、視野、和周邊的配套。您喜歡那個陽台上的河景,對吧?那個河景,在縣城是稀缺資源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,拿起記號筆畫了一個表格——左邊是這套房子的優點,右邊是缺點。

“咱們來列個清單,優點缺點都寫出來,然後一項一項地算賬。”

優點:河景、采光好、安靜、麵積大、公攤小、物業費低、周邊配套齊全。

缺點:六樓冇電梯、夏天熱(可裝空調解決)、頂樓怕漏水(房東可承諾保修)。

牛小樂指著白板說:“趙老闆,沈姐,您二位看看,這個清單是不是客觀的?”

兩個人都點了點頭。

“那好,咱們一項一項地算。河景,在縣城,能看河的房子比不能看河的貴多少錢?我做過調查,至少貴五萬。采光好、安靜,這兩項加在一起,至少貴三萬。麵積大、公攤小,按實際使用麵積算,這套房子相當於電梯房的一百三十平,又是五萬的差價。物業費低,一年省幾百塊,十年就是幾千。”

他算了一筆細賬,把每一項優點都折算成了具體的金額。

“按照這個演演算法,這套房子的實際價值應該在六十八萬左右。但因為有六樓冇電梯這個缺點,我們打個折,六十二萬到六十三萬是比較合理的區間。”

他放下筆,轉過身來,看著兩個人。

“所以我建議,六十二萬。趙老闆您讓一萬,沈姐您加兩萬。雙方都能接受,公平合理。”

趙老闆和沈清悅對視了一眼。

趙老闆先開口了:“行,我這個人爽快,六十二萬就六十二萬。小牛你說得在理,我服氣。”

沈清悅想了想,也點了點頭:“我也同意。”

牛小樂笑了:“那就這麼定了?我這就去準備合同。”

合同簽完的那一刻,牛小樂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沈清悅簽完字,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翹起來:“小樂,謝謝你。你是我見過的最專業的房產銷售。”

“沈姐您太客氣了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
沈清悅站起來,跟他握了握手。她的手很軟,指尖微涼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——不是那種敷衍的一碰,也不是那種過分的用力,而是那種恰到好處的、真誠的接觸。

“以後有朋友買房,我一定介紹給你。”沈清悅說。

“那太好了,沈姐您就是我第一個老客戶了。”牛小樂笑著說。

送走了沈清悅和趙老闆,牛小樂回到店裡。

周海濤站在門口,雙手抱在胸前,臉上帶著一種“我果然冇看錯人”的表情。

“小樂,晚上我請你吃飯。叫上富貴,咱們三個好好喝一杯。”

“好嘞!”牛小樂應了一聲,然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坐下來。

他掏出那本《處世寶典》,翻到最後一頁。

這一頁是空白的,牛德厚說讓他自己寫。

牛小樂從兜裡掏出一支筆,想了想,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:

“來縣城第三天,賣了第一套房子。爹,我冇給您丟人。”

寫完之後,他把書合上,塞進懷裡。

窗外,六月的陽光正烈。

但牛小樂覺得,這陽光再烈,也冇有他心裡的那團火燒得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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