爛菜葉與石塊砸在身上,帶來一陣陣鈍痛,可這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浮生僵立在原地,空洞的眼神緩緩掃過圍攏的人群。
那些曾經圍著他哭訴病痛的人,那些接過他免費湯藥時連連道謝的人,那些把他稱作“小神醫”“先生”的人,此刻眼中隻剩下憤怒、鄙夷與快意。
“淫賊!滾出荒夜城!”
“庸醫!還敢謊稱自己是神醫穀傳人,我看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騙子!”
“把他的葯棚砸了!別讓他再在這裏禍害百姓!”
汙言穢語如同潮水般湧來,一點點沖刷著他僅存的信念。他一直堅信“醫者仁心,天道酬勤”,堅信隻要真心對待百姓,總能換來理解與感激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卻像一把鋒利的刀,將他二十多年堅守的準則割得支離破碎。心境在這一刻劇烈動搖,曾經堅定不移的“懸壺濟世”之心,竟生出了幾分疲憊與懷疑。
“我沒有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想辯解,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。再多的解釋,在這群被憤怒與流言裹挾的百姓麵前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已經沖了上來,一把推翻了他的葯棚,藥草、銀針、醫書散落一地,被眾人肆意踐踏。
其中一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將他拖拽起來,厲聲喝道:“還愣著幹什麼?滾!再敢待在荒夜城,我們就打斷你的腿!”
浮生沒有反抗,也沒有掙紮。
他像個提線木偶般,被眾人拖拽著,一步步朝著城外走去。沿途的百姓紛紛避讓,眼神裡的情緒複雜,有鄙夷,有冷漠,卻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經的感激。
直到被狠狠推出城門,摔在冰冷的地麵上,他才緩緩抬起頭,望著那座自己拚盡全力救治過的城池,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漸漸黯淡下去。
城門緩緩關閉,將他與那座城徹底隔絕。
浮生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,渾身狼狽不堪,沾滿了泥土與爛菜葉。他沒有回頭,也不知道該去哪裏,隻是漫無目的地朝著前方走去。
師父的叮囑、百姓的感激、流言的汙衊、婦人的背叛……一幕幕在腦海中交織閃過,讓他頭痛欲裂。
曾經的信念崩塌,未來的方向迷茫,他像一葉無根的浮萍,在這離亂的世道中隨風漂泊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夕陽漸漸西沉,染紅了半邊天空。浮生的腳步越來越沉重,意識也開始模糊,隻是憑著本能機械地向前挪動。
他絲毫沒有察覺,自己前行的方向,正是荒夜城邊境的敵方軍營——蒼狼軍的駐紮之地。
“站住!什麼人?”
一聲厲喝將浮生從渾渾噩噩中驚醒。他抬起頭,隻見兩名斥候正警惕地盯著他,眼中滿是戒備。
周圍的草叢中,還隱隱有幾道黑影晃動,顯然是埋伏的哨衛。
浮生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。連日的操勞、精神的打擊再加上此刻的疲憊,讓他眼前一黑,險些栽倒在地。
“是個流浪漢?”一名斥候皺眉走上前,仔細打量著他,發現他雖狼狽,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,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藥草味,“不對,他身上有藥味,說不定是姦細!”
另一名斥候立刻說道:“先押回軍營,交給將軍發落!”
兩人不由分說,上前將浮生架了起來,用繩索簡單捆綁後,便押著他朝著前方的軍營走去。
沿途的軍帳錯落有致,士兵們往來穿梭,神色肅穆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浮生依舊渾渾噩噩,任由他們拖拽,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。
很快,他被押進了一座最大的軍帳內。帳內燈火通明,一位身著銀色鎧甲、麵容剛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檢視地圖,正是蒼狼軍的將軍,拓跋烈。
“將軍,抓到一個形跡可疑之人,身上有藥味,懷疑是姦細!”斥候上前稟報。
拓跋烈抬起頭,目光落在浮生身上,原本冷漠的眼神陡然一凝,隨即起身快步走上前,揮手道:“鬆開他!”
斥候一愣,連忙解開了捆綁浮生的繩索。浮生失去支撐,踉蹌著後退一步,抬頭看向拓跋烈,眼中依舊一片迷茫。
“你是……玄黃先生的弟子?”拓跋烈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,仔細打量著浮生。
“十多年前,我曾在神醫穀求醫,玄黃先生為我診治過頑疾,你當時還隻是個孩童,站在先生身邊研墨。”
聽到“玄黃先生”四個字,浮生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他緩緩回過神,仔細打量著拓跋烈,依稀從這張剛毅的臉上看到了當年那個被病痛折磨的青年的影子:“你是……拓跋將軍?”
“正是我!”拓跋烈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關切,“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?玄黃先生還好嗎?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?”
提及過往,浮生的眼眶微微泛紅。他定了定神,將自己出穀行醫、前往荒夜城救治肺疫、被宋明遠脅迫合作不成、遭人汙衊被百姓趕出城的經過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語氣平靜,卻難掩其中的委屈與迷茫。
聽完浮生的講述,拓跋烈怒不可遏,猛地一拍案幾,沉聲道:“豈有此理!你救了他們全城百姓,他們卻如此恩將仇報!那宋明遠與荒夜城的百姓,簡直是狼心狗肺!”
浮生苦澀地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拓跋烈見狀,放緩了語氣,輕聲道:“賢侄,你也別太過傷心。這離亂之世,人心叵測,並非所有人都能明辨是非、知恩圖報。
玄黃先生當年救我一命,我一直無以為報。既然你無處可去,不如就留在我的軍營中暫住。”
浮生抬頭看向拓跋烈,眼中閃過一絲感激:“多謝將軍收留,隻是……我如今心灰意冷,怕是難當大用。”
“無妨。”拓跋烈擺了擺手,“軍營中常有士兵受傷患病,正需要你這樣的醫術高明之人。你不用多想,就當在這裏休整,平日裏為士兵們診治即可,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說著,拓跋烈又想起了什麼,問道:“對了,當年玄黃先生為我診治的陳年痹症,你方纔看我氣色,如今可還看得出端倪?”
浮生定了定神,走上前,為拓跋烈診脈。片刻後,他鬆開手,輕聲道:“將軍的痹症已無大礙,隻是常年帶兵打仗,風餐露宿,未能好好休養,體內仍有幾分寒氣淤積,偶爾會感到痠痛。”
拓跋烈苦笑一聲:“是啊,身為將軍,哪裏有時間好好休養。”
“我可為將軍開一副溫陽散寒的湯藥,再配合針灸調理,雖不能徹底根除,但能緩解痠痛之症。”浮生說道。
這是他刻在骨子裏的醫者本能,即便心境動搖,麵對病患,依舊會下意識地履行職責。
“那就有勞賢侄了!”拓跋烈大喜過望,當即安排人為浮生收拾出一間乾淨的軍帳,又送來乾淨的衣物和食物。
接下來的三天,浮生便在軍營中住了下來,專心為士兵們診治傷病。
軍營中的士兵大多淳樸豪爽,得知他是將軍的恩人,又醫術高明,對他十分敬重。這份敬重,漸漸驅散了他心中的幾分陰霾,讓他重新找到了一絲行醫的價值。
第三天傍晚,拓跋烈來到浮生的軍帳中,神色肅穆地說道:“賢侄,有件事,我得告訴你。三天後,我軍將要攻打荒夜城。”
浮生正在整理藥草的手猛地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震驚:“攻打荒夜城?”
“沒錯。”拓跋烈點了點頭,語氣沉重,“荒夜城地處邊境要衝,是我軍南下的必經之路。此前因城內爆發肺疫,我軍暫緩了進攻計劃。如今疫症已平,正是攻城的最佳時機。”
浮生怔怔地看著拓跋烈,腦海中瞬間閃過荒夜城百姓的臉龐——有曾經感激他的人,也有後來汙衊他的人。
他從未想過,自己剛被趕出城,荒夜城就要麵臨戰火的侵襲。一時間,心中五味雜陳,不知該作何感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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