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周主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動一下嘎巴響。門檻硌得後背生疼。,手裡端著個粗碗。紅薯糊,稀得照見碗底。碗邊有個豁口,正好擱嘴唇。林遠舟接過去,轉了一下,從另一邊喝。喝進嘴裡沙沙的,紅薯皮煮爛了,貼在碗邊上,舌頭撥開。嚥下去,嗓子眼還是乾的。“走吧。”。劉組長走在前麵,手插在袖子裡。巷子裡的石板被露水打濕了,踩上去滑。林遠舟低頭看路,石板縫裡長著青苔,墨綠色,踩實了纔不會滑倒。拐角處有人倒夜香,木桶擱在牆根,桶沿上掛著糞瓢,瓢把子磨得發亮。,一條巷子,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。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門板上的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頭,木頭紋路被雨水泡得發黑。門環是鐵的,鏽成褐色。。。青磚墁地,磚縫裡長著草,草尖發黃。牆角種著一叢竹子,竹葉黃了半邊,風一過沙沙響。屋簷下蹲著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正在擦槍。槍管卸下來擱在膝蓋上,通條捅進去,拽出來,油布黑亮亮的。槍機零件拆了一地,擺在塊破布上,按順序排著。“老陳。”劉組長說。。臉瘦,顴骨高,嘴唇上一道乾口子,口子邊上翹著白皮。看了林遠舟一眼,點了下頭,繼續擦槍。通條捅進去,嗤一聲。手指頭上全是油,指甲縫裡黑著。額頭上有道疤,橫著的,從眉毛上麵劃過去,頭髮蓋不住。“周主任在裡麵。”老陳下巴朝裡一抬。。林遠舟跟在後麵,經過老陳身邊時,老陳的手停了一下。槍管在膝蓋上滾了半圈,他用拇指按住。。一張方桌,兩把椅子。椅子是竹子的,椅麵上墊著塊藍布,布邊磨破了,露出裡麵的竹篾。牆上貼著地圖,鉛筆畫的箭頭,紅藍兩色,箭頭旁邊寫著小字,字跡潦草。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,缸子裡的茶漬乾了,褐色的圈,圈疊著圈。。四十來歲,灰布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釦子不是原配的,有一顆是黑塑料的,另外兩顆是銅的,顏色不一樣。臉瘦長,眼眶深,眼白上布著血絲,血絲從眼角往瞳孔方向爬。正在看檔案,毛筆夾在手指間,筆尖的墨乾了,筆鋒分著叉。“周主任。”劉組長說。。目光從劉組長身上移到林遠舟身上,停了一下。手指把毛筆擱在硯台上,硯台裡的墨也乾了,結成塊,裂開細紋。
“林遠舟。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椅子硬,坐上去吱呀一聲。竹篾透過藍布硌著大腿。劉組長冇坐,退到門邊,靠著門框。門框上的漆也掉了,露出白木茬。
周主任把檔案合上。檔案紙是毛邊紙,邊緣卷著,有些地方被蟲蛀了,一個一個針眼大的窟窿。手指交叉放在桌麵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縫裡乾乾淨淨。
“兵工廠的火藥,你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商會的藥品,你也弄了。”
“是。”
周主任點了下頭。手指鬆開,從桌下抽出一張紙,推到林遠舟麵前。毛邊紙,密密麻麻寫著字,墨跡深淺不勻,有的地方墨水蘸多了洇開一團。火藥數量,藥品數量,繃帶數量。每一項後麵都用鉛筆打了個勾。有些勾輕,有些勾重,重的地方紙戳破了。
“對。”
周主任看著他。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,停了。搪瓷缸子裡的茶漬還是乾的,缸沿上落著一隻蒼蠅,搓著前腿。
“這些東西,三天後要送出去。”他站起來,椅子腿蹭著磚地,嘎一聲。走到牆邊,手指點在地圖上。鉛筆畫的箭頭從南昌城指向城外,箭頭旁邊寫著日期,日期底下劃了兩道杠。“送得出去嗎。”
“送得出去。”
周主任轉過身。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,指尖沾了鉛筆灰,在褲子上蹭了蹭,灰洇進布裡。看著他,眼眶裡的血絲更紅了,眼角有一點眼屎,白的。
“你的事,爛在肚子裡。包括我。”
林遠舟抬起頭。
“老陳。”周主任朝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老陳走進來,槍已經裝回去了,背在肩上。槍帶是牛皮的,磨得發亮,帶扣上有一道劃痕。站在門口,手搭在槍帶上,手指上的油還冇擦乾淨,在槍帶上印了兩個指印。
“以後他跟著你。”周主任說。
老陳看了林遠舟一眼。嘴唇上那道乾口子又裂開了,滲出血絲,血絲和口水混在一起,粉紅色的。他舔了一下,點了下頭。喉結滾了滾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用。”周主任打斷他。聲音不大,但手指在桌麵上點了一下,咚一聲。“南昌城裡的路,老陳比你熟。每條巷子,每道牆,每扇門。”
老陳冇說話。手指在槍帶上緊了緊,指節發白。
“行。”
周主任站起來。椅子又蹭了一下磚地。他從桌下拿出個布包,推過來。粗布的,包得方方正正,布麵上有塊補丁,針腳細密。林遠舟接過去,沉甸甸的。開啟一角,銅板。舊銅板,邊緣磨得發亮,有幾枚穿孔用紅繩拴過,紅繩斷了,孔裡還留著線頭。
“路上用。”
周主任走到窗邊,背對著屋裡。窗台上落著竹葉,乾了,捲起來,風一吹簌簌響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
院子裡,老陳蹲在竹子底下,把槍從肩上卸下來,又開始擦。通條捅進去,嗤一聲,拽出來,油布上沾著黑渣。竹子黃了半邊,竹葉落在地上,鋪了薄薄一層。他用腳把竹葉撥開,騰出塊空地,槍機零件重新擺上去。
劉組長靠在門框上,抱著胳膊。胳膊肘頂著門框,門框上的漆又蹭掉一塊,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林遠舟跟著他往外走。經過老陳身邊時,老陳抬起頭。
“明天。東城門口。卯時。”
林遠舟點了下頭。
“帶東西嗎。”
老陳看了他一眼。“帶人就行。東西我備。”
“什麼。”
“到時候就知道了。”他低下頭,繼續擦槍。通條捅進去,這次冇拽出來,手按在通條上,停住了。“彆遲。”
出了黑漆木門,巷子裡起了風。風從北邊灌進來,涼颼颼的,帶著城牆根下護城河的腥味。劉組長走在前麵,手插在袖子裡,肩膀縮著。走到巷子口,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老陳跟了周主任三年。”
林遠舟冇說話。耳朵被風颳得發僵,手指頭也僵了,搓了搓,搓不熱。
“他擦槍的時候彆跟他說話。擦完了再說。”劉組長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搓了搓,又插回去。“他媳婦去年冇了。孩子寄在鄉下。擦槍的時候想事,一說話就走神,走神就擦不好。”
林遠舟看著他。“孩子多大了。”
“七歲。閨女。”劉組長袖口磨破了,棉花露出來,他把棉花往裡塞了塞。“老陳每個月往鄉下捎東西。銅板,糧食,布。上個月捎了塊花布,紅色的,說是給閨女做過年的棉襖。不知道收到冇有。”
風從巷子那頭灌過來。劉組長縮了縮脖子。
“三天後,我也去。”
“周主任——”
“周主任冇讓我去。我自己去。”劉組長把手又插回袖子裡。“你一個人搬不動那麼多。我挑擔。”
他冇等林遠舟回答,轉身走了。布鞋踩在石板上,噗噗的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冇回頭。
“明天見老陳。彆遲了。”
拐過巷子口,人冇了。風把地上的灰吹起來,打著旋。
林遠舟站在巷子裡。風從身後灌過來,涼颼颼的。懷裡那個布包沉甸甸的,壓著胸口。
明天見老陳。卯時。東城門口。
外頭風聲不停。風裡頭夾著誰家燒飯的煙,柴火味,焦鍋巴的香。野貓叫了一聲,在牆頭上,拖得長,被風颳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