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劉組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竹篾硌著骨頭。,把揹帶緊了緊。劉組長從廟裡出來,手裡拎著兩個紅薯,丟了一個過來。紅薯烤過,皮焦了,掰開冒熱氣。“趁熱。”,燙手,兩隻手倒來倒去。剝開皮咬一口,甜得發膩。,腮幫子一鼓一鼓。吃到一半停下來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鋪在地上。賬本上撕下來的,背麵有墨筆數目字。正麵畫著路線,炭筆畫的,商會倉庫圈了個圈。“錢會長。商會的。”劉組長手指點在圈上。“倉庫裡有藥品。奎寧,磺胺,繃帶。”“怎麼進去。”“錢會長每天下午去倉庫對賬。一個人。後門。”“鑰匙。”“他身上。”劉組長把紅薯皮丟進香爐,嗤一聲。“賬本也在。賬本上的數目,和倉庫裡的貨,對不上。”。甜味往下嚥,堵在喉嚨口。“拿到賬本,鑰匙就有了。”。“你腦子轉得快。”“幾點。”“申時。”
紅薯吃完。林遠舟把皮丟進香爐,站起來。揹簍空,揹帶勒進肩膀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劉組長說。
商會在城南,青磚房,門頭掛匾,黑底金字。門口蹲著兩個人,一個抽旱菸,一個剝花生。
林遠舟在對門茶攤坐下來。桌麵子漆掉光了,露木頭本色。要一碗茶,茶博士拎銅壺過來,壺嘴一歪,葉子翻上來。
他端著碗,冇喝。盯著商會門口。
申時三刻,錢會長出來了。
五十來歲,青綢長衫,肚子頂出來,走路時下襬一蕩一蕩。手裡拎串鑰匙,鐵環上掛七八把,走一步響一下。身後冇人。
林遠舟放下茶碗,銅板壓碗底。
錢會長拐進商會後麵巷子。巷子窄,兩人並肩都擠。林遠舟隔十來步跟著,布鞋踩石板不出聲。巷子儘頭是倉庫後門,木頭門,包鐵皮,鉚釘生鏽,暈開紅褐色斑。
錢會長掏鑰匙開門。捅進鎖孔,轉兩圈,哢噠。門開了,冇關嚴。
林遠舟貼上去。門縫裡看得見錢會長背影,長衫在木箱間晃。倉庫裡堆著木箱,箱蓋上毛筆字:奎寧,磺胺,繃帶。館閣體,一筆一劃。
錢會長蹲下,開啟箱子,掏出賬本翻開。手指在賬本上點著,嘴裡唸唸有詞。鑰匙串擱腳邊,鐵環挨著木箱。
林遠舟推門。門軸吱呀一聲。
錢會長回頭,臉上肉一抖。賬本啪地合上。
“你——”
“錢會長。”林遠舟走過去。“賬本和鑰匙。給我。”
錢會長站起來,退一步,後背撞木箱上。手抓著賬本,指節發白。
“你什麼人。”
“賬本上的數目,和箱子裡的貨,對不上。”
錢會長臉白了。
“你查我——”
“冇查你。”林遠舟蹲下,撿起鑰匙串。鐵環在手指上轉一圈,鑰匙碰得叮叮響。“鑰匙我用完還你。賬本我帶走。”
“你不能——”
“能。”
錢會長盯著他。喉結滾一下。手裡的賬本慢慢鬆了,遞過來。
林遠舟接過。封皮藍布,布麵磨得發亮,邊角捲起。翻開,密密麻麻的數目字,墨筆寫的,有些塗改過,劃黑杠,旁邊重寫。他合上,收進懷裡。
“鑰匙用完放門框上。”他站起來。
錢會長靠著木箱,臉上肉鬆垮垮的。嘴唇翕動兩下,冇聲音。
林遠舟走到倉庫裡麵,找到藥品箱。撬開,木蓋吱呀一聲。藥瓶,玻璃瓶,瓶口封蠟,蠟上印藥廠章。意念一動,藥瓶一箱箱收進去。繃帶也收了,紗布卷得緊,油紙包著。
收完,退出倉庫。門框上一道橫木,鑰匙掛上去,鐵環掛在木刺上,晃一下停了。
錢會長還站在原地,手扶著木箱。
“賬本上的事。”林遠舟說。“我不說。”
錢會長嘴唇動一下。
林遠舟走出倉庫。巷子裡冇人。石板縫裡長著青苔,墨綠色。走到巷子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倉庫門關著,鑰匙在門框上晃。
城隍廟裡,劉組長蹲在香爐邊。看見他進來,站起來。
“怎麼樣。”
林遠舟把手伸進揹簍,意念一動。藥瓶一箱箱出現在揹簍裡,竹篾壓得吱吱響。奎寧,磺胺,繃帶。全搬出來,碼在香爐旁邊。
劉組長蹲下,拿起一瓶奎寧。玻璃瓶在手裡轉一圈,瓶口封蠟完整。放下,又拿起一卷繃帶,紗布在手指間展開,白得晃眼。
“賬本呢。”
林遠舟從懷裡掏出賬本,遞過去。
劉組長翻開。一頁一頁翻,翻到塗改的地方停下來。手指點在黑杠上,順著數目字往下移。看完,合上,收進懷裡。
“這東西比藥值錢。”
林遠舟在門檻上坐下來。腿發軟。剛纔不覺得,現在軟了。
劉組長從懷裡掏出菸袋,裝一鍋煙點著。吸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。
“錢會長什麼樣。”
“五十來歲。青綢長衫。肚子大。”
“怕了?”
“怕了。”
劉組長嗯了一聲。煙鍋裡的紅光一明一滅。
“怕了好。怕了就不敢說。”
林遠舟靠著門框。門框上的木紋裂開了,一道一道。手指摸上去,粗糙紮手。
“今天兩件事。兵工廠,商會。”劉組長把菸灰磕在地上。“都辦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去見周主任。”
林遠舟抬起頭。
“周主任說想見你。”劉組長站起來,拍拍褲子。“早點歇著。”
他走進廟裡,腳步聲在香爐後麵停下來。過了一會兒,鼾聲響起來,粗粗的。
林遠舟坐在門檻上,冇動。
巷子裡起了風,從廟門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香爐裡的香灰被風吹起來,飄一陣,落下去。
明天見周主任。
他靠著門框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風從巷子這頭灌到那頭,嗚嗚的。野貓不知道蹲在哪,叫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