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薑小草的秘密
窯洞外,夜風呼嘯,聲音很大。薑小草貓著腰,穿過枯樹,來到一條結冰的溪邊。她解開棉襖,露出懷裡疊好的念冬的裡衣和尿布。
溪水刺骨。她咬著牙,把衣物浸濕。水裡沒有肥皂,隻能反覆搓洗。手上很快凍得發紅。指關節發白。寒氣從指尖蔓延。她渾身打顫。可想到念冬粉嫩的身體,她的動作又放輕了。這小丫頭,睡著的時候很乖。醒著的時候,那雙黑亮眼睛一轉,叫人就喜歡。
正搓洗著,一道高大的身影安靜地出現在她身後。
薑小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用力扭頭。月光下,沈厲川的臉隱在陰影裡。那道舊疤在風裡深了一些。他肩上扛著步槍,身姿筆挺。
“你龜兒子看啥子看!”薑小草嚇了一跳,心口撲通直跳。她用力把洗到一半的衣物往懷裡一藏,藏得很快。她惱羞成怒,瞪著沈厲川,聲音尖起來:“半夜不睡覺,出來晃蕩啥子?嚇死個人!”
沈厲川沒有說話。他隻是靜靜看著她。目光從她凍紅的手,移到她懷裡的衣物,最後停在她帶怒意的臉上。
溪水邊很冷,他的目光讓薑小草臉頰發燙。薑小草低下頭,動作僵硬。她很心虛。
“哪個說我喜歡這個娃兒了?”薑小草嘴硬,聲音低了下去。她低下頭,繼續搓洗,手上的動作僵硬。“我就是怕她餓死了你心疼!她要真病了,咱們連上沒個乾淨衣裳給她換,傳出瘟病咋辦?我是衛生員,我得操心!”
沈厲川沒說話。他伸手,從自己的破棉襖內兜裡,掏出了一塊碎肥皂。那肥皂隻有小拇指肚那麼大,被他用一塊臟油布裹著。他動作很輕,把油布開啟,露出了裡麵那塊灰撲撲的肥皂。
“這是……”薑小草的怒氣一下子消散。她盯著那塊肥皂,很驚愕。行軍路上,肥皂很少見。誰家不是用草木灰洗東西?這沈厲川,從哪摳出來的這塊?
沈厲川把碎肥皂放到一塊石頭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縫裡有泥。他伸手指了指那塊肥皂,然後指了指薑小草懷裡的臟衣服。
示意她用。
沈厲川把肥皂放下,沒有多餘的動作,也沒有多餘的話。他轉身。大步離開了小溪邊,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。他肩上的步槍隨著他的步伐,晃動了一下。
薑小草獃獃站在溪邊,任由寒風吹亂她的短髮。她攥緊手裡的碎肥皂,那小硬塊,在她掌心燙得她心口發熱。
這男人,真是個怪人。嘴上不說話,心裡卻藏著暖意。
她低頭,看著寒冷的溪水,肥皂的清香在風裡散開。搓洗的速度,一下子快了起來。
第二天清晨,隊伍在土窯群前集合。
周大勺指揮著大家燒熱水,準備洗漱。“快著點!咱們今天可要趕路,前麵那片山可不好過!”
陳麻子打著哈欠,揉著眼走過來。他看到薑小草,眼珠一轉,湊了過去:“小草姐,你昨晚咋起那麼早?我半夜起來撒尿,都沒看到你的人影。”
薑小草正給念冬換上乾爽的裡衣。她動作麻利,頭也不擡,嘴裡卻不饒人:“你個哈麻批!一天到晚隻曉得偷吃拉屎,管老孃做啥子?”
陳麻子嘿嘿一笑:“我這不是關心你嘛。大半夜的,外麵冷得很。萬一被野豬拱了,誰給我們連長洗尿布啊?”
薑小草目光一掃:“你龜兒子再胡說,老孃把你舌頭割下來喂狗!”
她換好了念冬的衣服,小丫頭咯咯笑著,伸手去抓薑小草的頭髮。薑小草沒躲,任由念冬的小手在她頭上扒拉。她目光看了一圈人群,落在沈厲川身上。
沈厲川正背著念冬,跟周大勺交代著行軍路線。他感到薑小草的目光,轉頭看了一眼。他目光很平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薑小草撇了撇嘴,收回目光。薑小草想,這男人是塊冰,有時卻能從冰縫裡,漏出一點暖意。
隊伍吃過早飯,準備出發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匹瘦弱的戰馬,卷著一路塵土,停在土窯群前。馬背上跳下來一個人,身形精瘦,肩膀上扛著一桿漢陽造。他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,胸口別著一枚二連的臂章。
那人還沒站穩,就開始扯著嗓子大喊:“沈連長!沈連長可在?我們二連有要事相商!”
沈厲川回頭,眉頭微皺。
二連的通訊員,是個年輕小夥子。他小跑到沈厲川麵前,敬了個軍禮,卻沒直起身子,臉上堆滿了笑。“沈連長,我們王連長派我來,想跟您商量個事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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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啥事?”沈厲川語氣不帶感情。
“那個……咱們聽說,您連有個小福星?”通訊員搓了搓手,眼珠一轉。他目光越過沈厲川,落在沈厲川背上鼓鼓的棉衣上。那裡,露出來一點虎頭帽的簷邊。
通訊員嘿嘿一笑:“我們二連明天要打阻擊,王連長說,想跟您借,借您那小福星,沾沾福氣。你看,行不?”
他這話一出,三連的戰士們都炸了鍋。
陳麻子第一個跳出來:“借娃?你咋不借個媳婦回去生娃呢?我們念冬是我們連的,想借就借啊?”
周大勺也叉著腰,怒目而視:“借個娃打阻擊?你們二連是沒吃飯還是沒睡醒?滾蛋!想都別想!”
薑小草也收起臉上的笑意,冷冰冰地盯著那通訊員。
沈厲川把背上的念冬往上顛了顛,讓小丫頭更舒服些。他看向通訊員,目光很利。
通訊員被沈厲川的目光看得心發毛。他嚥了口唾沫,強撐著解釋:“沈連長,我們王連長說了,就是借一天,明天打完仗就還回來。保證小福星的安全!”
沈厲川嘴向下撇了撇,聲音很輕,卻帶著很硬的冷意:“不借。”
通訊員還想再說。沈厲川直接打斷他:“聽不懂人話嗎?這是我閨女,不是物件。滾!”
通訊員碰壁,不敢再說什麼,隻好灰溜溜地騎馬離開了。
三連的戰士們鬨堂大笑。陳麻子拍著周大勺的肩膀:“看吧!我就說咱們連長護犢子!誰敢動念冬一根毫毛?”
周大勺也得意洋洋地哼著小曲兒。
沈厲川沒理會他們的吵鬧。他把背上的念冬又抱緊了一些。小丫頭在他的懷裡,小手揪著他的衣領,安靜地睡著。
隊伍整理完畢,準備繼續行軍。
“連長,團部緊急電報!”通訊員小許拿著一張紙條,急匆匆地跑過來。
沈厲川接過電報,看了一眼,眉頭緊皺。“團長要我去開會?”
他擡頭,目光看了一圈自己的隊伍。又看了一眼背上的念冬。他想了一下,對周大勺說:“老周,你跟著我,開會的時候,幫我把念冬帶著。”
周大勺一聽,眼睛亮了。“行!連長,你放心,我保證把念冬同誌照顧好!”
沈厲川點了點頭,然後對薑小草說:“小草,你跟一排長,帶著隊伍先走,到了山口等我。”
薑小草應了一聲。
沈厲川把念冬從背上解下來,遞給周大勺。
“看好她。”他叮囑。
周大勺接過念冬,抱在懷裡,不停點頭。
沈厲川轉身,跟小許大步離開。
隊伍緩緩開拔。薑小草帶著隊伍走在前麵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沈厲川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山坳裡。周大勺抱著念冬,一搖一晃地跟著沈厲川。
薑小草想,二連的通訊員吃了閉門羹,王連長不會善罷甘休。借娃的事,怕是還沒完。
一種異樣的情緒冒了出來。
她的目光,又看向沈厲川剛才消失的方向。那裡,除了風聲,什麼也沒有。
周大勺抱著念冬,一搖一晃地跟著沈厲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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