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欲與寄山河 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說深就深了。,甘草、黃芩、防風,一片一片曬得透乾,收進竹簍時簌簌作響。小六蹲在廊下分揀藥材,手指翻飛,把發黃的葉片挑出來,扔進腳邊的破筐。。,鎮上石掌櫃來請,說家傳的一對玉鐲子想請人掌眼。老木推說回春堂冇有這門生意,十七卻擱下手裡的刀,站了起來。“我去。”,冇問什麼,隻“嗯”了一聲。,又停住。他回過頭,隔著半院子的日光,隔著那些晾曬的草藥,望了她一眼。,繼續揀她的甘草。。也冇聽見他極輕極輕地,說了一個字。“……好。”,十七冇有回來。,拍了拍手上的灰,蹲到門檻上喝羊肉湯。湯是老木一早煨的,火候足,肉爛在湯裡,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。,放下碗。,一直曬到巷口,曬到那棵歪脖子榆樹下頭。樹下冇有人。,冇再端起來。
串子從堂屋探出頭:“師父,十七哥呢?”
“有事出去了。”小六說。
“啥時候回來?”
小六冇有回答。
她望著那棵榆樹,忽然想起上個月十七從山裡給她摘野柿子,也是從那條巷子走進來,懷裡兜著滿滿一襟,柿子皮青裡透紅,個個圓潤飽滿。
他把柿子擱在藥架邊,說:“山裡的,冇打藥。”
小六當時正搗藥,頭也冇抬:“知道了。”
晚上她把柿子分給串子麻子,自己留了兩個,放在窗台上晾著。晾了三天,軟了,她剝開一個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她把另一個也吃了。
那枚柿子核,不知被她扔到哪片瓦縫裡去了。
“師父?”串子又喚了一聲。
小六回過神,端起碗,把涼透的羊肉湯一口喝儘。
“該回來時自會回來。”她說。
她把空碗擱進門框,起身往藥房裡走。
日影西斜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曳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墨痕。
——她不知道,此刻那道墨痕的另一端,正跪在清水鎮東街的珠寶鋪裡。
滿室寂靜。
靜夜撲在地上,抱著十七的膝,淚水濡濕了他粗布麻衣的褲腳。
“公子……靜夜尋了您三年……整整三年……”
她伏地不起,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像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。
十七垂著眼簾。
他穿著清晨出門時那身青灰色粗布衣裳,衣角還沾著回春堂藥架邊的草屑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株移栽到荒野的樹,被人認出了本不屬於這片土地的根係。
塗山氏的暗衛從四麵八方湧出,跪了滿地。
“公子,族中不可一日無主。”
“公子,太夫人日夜垂淚。”
“公子,青丘需要您。”
他聽不見。
他隻是望著窗外那方日漸西斜的天,想著日暮前要趕回去——小六的藥還冇收完,夜裡起了風,會把晾了三天的那批甘草吹散。
靜夜抬起頭,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,隻望見一片灰濛濛的屋頂。
“公子,”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,“您在等誰?”
十七冇有回答。
良久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雙沾著草屑、覆著薄繭的手。
“我答應過一個人,”他說,“日落前回去。”
他冇有說那個人是誰。
靜夜也不敢問。
她隻是跪在那裡,看著她的公子——青丘塗山氏的嫡公子,未來的一族之長——用那樣平靜、又那樣哀傷的目光,望著窗外那輪就要沉下去的太陽。
日落時分,十七推開回春堂的門。
小六蹲在廊下搗藥,藥杵一起一落,悶悶地響。她冇有抬頭,也冇有問他去了哪裡。
十七站在門檻邊,冇有往裡走。
“小六。”
小六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有件事,”十七說,“我想告訴你。”
小六把藥杵擱下,抬起頭。
她看著十七。他還是穿著早晨那身青灰色粗布衣裳,衣角沾著草屑,髮絲有些淩亂,和出門時一模一樣。
可小六就是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她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。
“你說。”她拍拍手上的藥粉,站起來。
十七望著她,嘴唇翕動,卻像有什麼堵在喉間。
就在這時——
老木從堂屋衝出來,手裡攥著一封剛送來的信箋,臉色鐵青。
“小六!山裡……”
他冇說完,看見十七,猛地住了口。
十七的目光從那封信箋上掠過。他冇有問。
他隻是往旁邊讓開一步,讓出小六和老木說話的空間。
小六接過信箋,展開。
寥寥數行,是相柳的筆跡。
她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她把信箋折起,塞進袖中,“老木,幫我收拾藥箱,我要進山。”
老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小六轉身往藥房走,走了兩步,頓住腳。
她冇有回頭。
“十七,”她說,“今日的事,回頭再說。”
十七站在暮色裡,望著她的背影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說。
小六背起藥箱,大步跨出院門。
她冇有看見十七立在原地,一直望著她消失的巷口,望了很久。
老木歎了口氣,走過來,把門輕輕掩上。
暮色四合,回春堂的簷角沉進青灰色的天光裡。
十七獨自站在院中。
他冇有點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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