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人生忽如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和以往上千個日子一模一樣。，一手端著羊肉湯，一手捏著塊餅，稀裡嘩啦吃得滿嘴油光。湯是昨晚剩的，餅是今早烙的，日子也是照舊過的——給東家的媳婦調身子，給西家的老漢拔火罐，順便聽一耳朵哪家婆娘又罵漢子不爭氣。：“師父，碗堆了三頓冇洗了！”“急什麼。”小六嚼著餅，含含糊糊應聲，“這頓洗乾淨了，下頓仍要臟。既然遲早要臟，何必每頓都洗？”，縮回頭去。，舔舔手指，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。他正要起身去出診，眼角餘光掃見門檻外三步遠的地上，趴著個東西。，辨不出形貌。——清水鎮三不管，死幾個人都不稀奇，醉漢更是常見。他拎起藥箱，繞開那團東西，邁步往外走。，他停下來。，曬得青石板發燙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，那團東西紋絲不動。“關我什麼事。”他對自己說。，收了五個銅板；去給李屠戶的崽子抓疳積，搭進去兩錢甘草。太陽從東挪到西，他辦完事往回走，腳不聽使喚地，又拐到那條巷子口。。，罵了句臟話，走過去，蹲下身。。整張臉青紫腫脹，五官都擠變了形，辨不出年紀。衣裳爛成破布條，勉強蔽體，露出底下蘆柴棒似的軀乾。小六見慣傷病，可這人身上的傷還是讓他眯了眯眼——無數的刀傷，層層疊疊，新疤覆舊痕，胸膛上一大片焦黑皮肉，像被烙鐵反覆碾過。
這哪裡是人，分明是塊被人用過就扔的破抹布。
小六的目光落在男子手邊——一隻破碗，裡頭半個饅頭，早被踩進泥裡，留著一個清晰的鞋印。
是他自己的鞋印。
“……”小六沉默片刻，彎下腰，把那隻臟汙的饅頭撿起來，往懷裡揣。嘴裡唸唸有詞：“你吃了我的餅，我踩了你的饅頭。一命抵一命，扯平了。”
他把男子打橫抱起。
這人輕得嚇人，一把骨頭硌得他胳膊疼。回春堂的門被他一腳踢開，串子迎上來：“師父，這是——”
“搭把手。”小六聲音悶悶的。
老木從裡屋出來，隻看了一眼，便皺起眉頭。他活了三百多年，有些事情不必問也知道。可他什麼都冇說，隻是默默去燒熱水。
小六把人放到榻上，剪開那身爛衣裳，剪到一半，手頓住了。
男子腳底的皮肉幾乎磨爛，露出白森森的骨；指甲全被拔儘，十指血痂斑駁；腳趾甲也冇能倖免，血肉模糊連成一片。小六行醫十餘年，見過的刑傷不少，可傷成這樣還活著，硬是爬到他門口，這份求生的心誌……
他不再多想，埋頭清創、上藥、包紮。
一直忙到子時，小六才直起腰，揉了揉痠疼的後脖頸。他藉著燈燭細看那張青紫的臉，腫脹雖未消，輪廓已隱隱能辨——眉骨清俊，鼻梁筆挺，昏睡時緊蹙的眉頭仍帶著一絲難以磨滅的矜貴。
他忽然想起老木方纔那一眼。
是神族。而且，不是尋常神族。
“麻煩了。”小六低聲說。
可他既已踩了那隻饅頭，麻煩便隻能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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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傷的日子，漫長而細緻。
男子喉嚨受過重創，吞嚥艱難。小六把野鴨湯濾了七道，撇儘油星，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，十勺倒有七勺順著嘴角流下。他不嫌煩，拿帕子拭淨，再喂第十一勺。
喂完藥，他又把人扶起來靠著軟枕，用木梳蘸了溫熱的淘米水，一縷一縷梳開那人揪成枯草的頭髮。髮絲纏在梳齒上，他耐著性子解，解不開便剪斷，剪完了再梳。串子探頭看了半晌，憋出一句：“比照顧奶娃子還精細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他娘！”
小六頭也不抬：“滾。”
串子麻利地滾了。
兩月過去，男子能睜眼了，仍不說話，隻是看。小六給他換藥，他看；小六給他餵飯，他看；小六自己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喝羊肉湯，他隔著半扇窗戶也看。
小六被看得發毛，端碗挪了個位置，擋住他的視線。
那視線仍不依不饒，穿過窗縫追過來。
“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？”小六冇好氣。
男子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像鏽刀刮過鐵皮：“聽。”
“聽什麼？”
男子抬眸，那雙漸漸恢複清亮的眼定定凝視著他，黑瞳裡燃著兩簇幽幽的火，要把這個“聽”字烙進小六心底。
小六愣了一瞬，彆開臉。
耳朵尖卻不受控地，微微泛了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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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兩月。
男子能下地走動了。老木趁小六不在，踱進男子養傷的屋子，負手立在他麵前。
“你是誰？”
男子靠著牆壁，仰頭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。粗布麻衣裹著他清減的身軀，可他那樣靜靜地站著，便自有一種華貴的姿態，清雅的風度，彷彿不是落難至此，隻是在此處暫歇。
他收回目光，平靜地看著老木。
“我是，”他說，“葉十七。”
老木定定看了他片刻，冇再追問。
老木出去時，小六正蹲在院子裡給春桃娘配調經丸，頭也不抬：“問出來了？”
老木搖頭。
小六搗藥的動作頓了頓，輕聲道：“那就葉十七吧。”
他把搗好的藥末倒進陶罐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衝屋裡揚聲道：“十七！出來幫忙曬甘草！”
男子扶著門框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進陽光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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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繼續往前，像清水河的水，不急不緩。
麻子娶了春桃，串子惦記上東街賣豆腐的姑娘。小六仍是那個蹲門檻喝羊肉湯的玟小六，隻是他的影子裡，不知從何時起，多了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十七的話很少，做事卻很妥帖。小六出診，他揹著藥箱跟在後麵；小六配藥，他遞過來的永遠是恰好要用的那味；小六蹲在河邊洗碗，他默默接過碗，洗得乾乾淨淨摞好。
串子打趣：“師父，十七哥比你還會過日子。”
小六嚼著甘草，含糊道：“那敢情好，回春堂後繼有人了。”
他嚼甘草嚼得滿嘴苦澀，十七從袖裡摸出一塊帕子，裡頭包著兩顆蜜餞。小六嘿嘿一笑，拈一顆塞進嘴裡，甜意從舌尖漫開。
他冇有問，這蜜餞是什麼時候買的，又揣了多久。
十七也冇有說。
日子久到老木不再問“你是誰”，久到串子和麻子已習慣院裡多一個人，久到小六自己也快忘了——這個人是他從鬼門關門口拽回來的。
這日暮色四合，小六收拾藥臼準備收工，老木卻忽然走過來，直直看著院中正晾曬被褥的十七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十七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繼續將被褥抻平，淡淡答道：“我是葉十七。”
老木冇有看他的臉，而是盯著他那雙修長白皙的手——那雙手正在撫平粗布被褥上的褶皺，動作輕柔，像撫過世間最貴重的錦緞。
老木壓低聲音：“你瞞得過小六，瞞不過我。你身上那些傷，有幾處不是刑傷，是毒傷。那種毒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眸中閃過一絲複雜，“是青丘塗山氏的禁藥。”
十七的手停了。
暮色沉沉壓下來，他半邊臉隱在暗影裡，看不清神情。
沉默良久，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：“是。”
老木等著他往下說。
他卻隻是將那床被褥疊好，平平整整碼進櫃中。
“以前是。”他說，“以後……隻是葉十七。”
老木盯了他半晌，終是歎息一聲，轉身走了。
十七獨自立在漸濃的暮色裡，晚風拂過他墨黑的長眉、清亮的眼眸，他微微垂首，望著自己這雙曾沾滿血汙、如今洗淨疊被的手。
他不想再做塗山璟。
他隻是葉十七。
哪怕這名字是小六隨口取的，他也想守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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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時，小六睡得不踏實，總覺著有什麼不對。他披衣起身，踱到院中，見十七正坐在石階上，望著天邊那彎被咬了一口的月亮。
小六走過去，挨著他坐下，遞過酒葫蘆：“睡不著？”
十七接過，冇喝，隻是捧在掌心。
小六也望著月亮，忽然道：“老木白天跟你說了什麼？”
十七沉默。
“不想說就算了。”小六伸個懶腰，“反正誰冇點不想說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開口，聲音散在夜風裡，像隨口說的：“不過你記著——不管你以前是誰，既然你說了自己是葉十七，那就是葉十七。”
十七側首看他。
月光薄薄地灑在小六臉上，照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，可眼神卻是難得的認真。
“我叫玟小六，你叫葉十七。”小六打了個嗬欠，“記好了，彆回頭睡醒又忘了。”
十七握緊酒葫蘆，指節泛白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的聲音低啞，像鏽刀劃過鐵皮，又像溫酒入喉。
“我是葉十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