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周寡婦的秘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經黑透了。,幾盞路燈隔三差五地亮著,地上到處是積水坑。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周寡婦住的那棟樓,抬頭一看——二樓窗戶黑著,冇有燈,也不像有人的樣子。。,我抬手敲門。冇人應。又敲了幾下,隔壁的門開了條縫,探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,是我認識的那個張大爺。“找周嬸子啊?”張大爺壓低聲音說,“她昨天下午被人接走了。”“什麼人接走的?”“冇看清。一輛黑色的轎車,冇有牌照。來了兩個穿黑衣的男人,跟周嬸子在屋裡說了幾句話,她就收拾東西跟他們走了。”張大爺左右看了看,又壓低了幾分聲音,“走的時候周嬸子臉色很不好,像是哭過的樣子。”。周寡婦那人我太瞭解了,她臉上永遠掛著那副嬉笑怒罵的表情,從不當著人麵示弱。能讓她臉色不好的事,那一定不是小事。“她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?”我問。,從身後拿出一個報紙包的東西遞給我:“她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,說你要是來找她,就把這個給你。還說了句話——‘讓他彆來找我,該乾嘛乾嘛。’”,沉甸甸的,像是包了塊磚頭。開啟一看,是一遝黃紙符,一疊厚厚的信紙,還有一麵小銅鏡。,我一眼就認出是周寡婦寫的。這老太太冇上過幾年學,寫字跟畫畫似的,連蒙帶猜才能看懂。“大錘,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不在了。不是死了,是被召回去了。我師父當年把我逐出師門,不是因為我犯了錯,是因為她知道有一天門派會召我回去。那一天來了。”“羅盤的事我冇有騙你,它確實是我師父傳給我的。但我冇有告訴你全部——這個羅盤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,它認主。三十年前我師父得到它的時候,它就是一坨廢鐵,指標不動,符文不亮。我師父想辦法啟用了它,可它在我手裡,頂多能有六成功效。隻有純陽命七殺格的人,才能讓它發揮十成十的力量。”“我找了你十一年。”
十一年。我愣住了。我搬來這個城中村才七八年,周寡婦搬來的時間比我早一些,我一直以為她就是個普通的老太太。可她說她找了我十一年,那說明在我還冇搬來之前,她就已經在找我了。
“你爸叫趙鐵柱,你媽叫王秀蘭,你出生在湖北黃岡的一個小村子。你出生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五,中元節。你媽生你的時候大出血,你爸在產房外麵等的過程中突然心臟病發,死在了醫院走廊上。你一出生就剋死了你爸,你媽從此精神失常,在你三歲的時候走失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這是你爺爺奶奶告訴你的版本。但不是全部真相。”
我的手指開始發抖。這段話被周寡婦用歪歪扭扭的字寫滿了大半張信紙,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,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。
“你爸趙鐵柱不是普通人。他是茅山派俗家弟子,在你出生前就已經在調查陰人穀的事了。他查到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,有人要殺他滅口。你出生的那天,他在醫院走廊上不是心臟病發作,是被人用陰法隔空索了命。你媽也不是精神失常,她是被人下了咒,失去了所有記憶,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。”
“殺你爸媽的人,跟當年害死張元真的是同一撥。他們是人,也不是人。他們有人的身體,但用的是陰間的手段。茅山派管他們叫‘走陰人’——活人走陰,半人半鬼。”
“我找到你的時候,你剛搬來這個城中村,開著一輛破貨車,每天早出晚歸。我觀察了你三個月,確認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。但我不能直接告訴你這些事,那時候你還不夠強,知道了隻會害了你。所以我在你身邊住了下來,等你慢慢長大,等你慢慢變得能承受這些。”
“羅盤是鑰匙。現在我把鑰匙交給了你,鎖在你自己的命裡。你要自己去找到那把鎖,開啟它。陰人穀裡藏著你爸媽的過去,藏著茅山派三百年道統的秘密,也藏著那些走陰人想要的東西。我不知道你要不要去找,但我把選擇權交給你。”
“最後說三件事。第一,千萬不要讓那個羅盤落到走陰人手裡,否則不隻是你,很多人都會死。第二,沈半仙這個人,信三分,疑七分。他幫你是真的,但他有自己的目的。第三,你脖子上掛的那塊玉,是你媽留給你的唯一遺物。彆弄丟了,緊急關頭咬破舌尖血滴在上麵,能保你一命。還有,銅鏡用舌尖血擦過之後掛在車頭,可破迷障。”
“大錘,嬸子這些年騙了你很多事,但有一件是真的——我是真心把你當兒子待的。以後的路,嬸子幫不了你了,你自己保重。”
“周秀芹,絕筆。”
信看完了,我坐在周寡婦門前的台階上,眼眶發酸,但一滴眼淚都冇掉下來。我爸不是心臟病,我媽不是瘋子,我不是剋死親爹的不祥之人。這些年壓在我心頭的那些愧疚和自卑,在這一刻全部翻了盤。
可我冇覺得輕鬆,反而覺得更重了。
因為周寡婦把這些告訴我,不是讓我放下的,是讓我扛起來的。
我把信摺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裡,站了起來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最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鞠了一躬。
“嬸子,我走了。你放心,該扛的我扛得住。”
回到車上,我把那遝黃紙符整了整,跟羅盤放在一起。銅鏡也用上了,我咬破舌尖,疼得我齜牙咧嘴,把舌尖血滴在鏡麵上,用紙巾擦勻。銅鏡本來暗淡的鏡麵突然亮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了,然後又恢複了正常。
我把銅鏡掛在車頭後視鏡下麵,鏡麵朝外。然後發動車子,駛出了城中村。
我冇回自己在武漢的家,而是直接上了高速,往鳳凰方向開。周寡婦讓我彆去找她,沈半仙讓我去找他。我選擇聽沈半仙的,不是因為我相信他,恰恰是因為我不相信他——周寡婦說信三分疑七分,那我要親自去弄清楚,他到底是什麼來頭。
深夜的高速上冇什麼車,解放牌大卡在夜色中飛馳。我一邊開車一邊琢磨著周寡婦信裡的那些事。
走陰人。活人走陰,半人半鬼。這個詞我在沈半仙的小冊子上冇見過,在彆的地方也冇聽說過。這世上有些人,活著,但已經在為陰間辦事了?還是說,他們有什麼法子,能在陰陽兩界之間自由穿梭?
陰人穀。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了。貓兒埡的大巴車上有這三個字,周寡婦的信裡也有這三個字。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?是地名,還是某種代號?茅山派三百年道統的秘密藏在那裡,走陰人想要的東西也在那裡,我爸媽的死跟那裡有關。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。
還有我脖子上的玉。
這塊玉從我記事起就掛在脖子上,爺爺奶奶說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東西。我不記得我媽長什麼樣了,家裡連一張她的照片都冇留下。這塊玉是橢圓形的,碧綠碧綠的,中間有一個小黑點,像是玉裡麵長了一個小小的瞳孔。我小時候覺得好玩,長大了覺得普通,從來冇當回事。
但現在看來,這東西也不簡單。周寡婦說咬破舌尖血滴在上麵能保命,這跟羅盤放金光的用法差不多。難道這塊玉也是什麼法器?
我正想著,車頭掛的那麵銅鏡突然閃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不是錯覺,鏡麵上確實亮了一下,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從鏡子裡麵一晃而過。我盯著銅鏡看了幾秒鐘,鏡麵安安靜靜的,映著前方黑漆漆的路麵。
但我知道,那不是我的錯覺。
因為羅盤也動了。
指標緩緩轉向左邊,指向了路邊的山坡。
我放慢車速,循著指標的方向看過去。山坡上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,但我隱約聽到了一種聲音——不是風聲,不是蟲鳴,是一個人唱歌的聲音。
那歌聲很遠很遠,斷斷續續的,像是一個女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民謠。歌詞我聽不清,但那個旋律讓人聽了心裡發酸,酸得像被人用手狠狠擰了一下。
銅鏡又閃了一下。這次我看到鏡麵上有一個模糊的紅色影子,站在路邊的山坡上,正朝我的車揮手。那個影子的輪廓像是一個女人,穿著一身紅衣服,頭髮很長,在山風中飄著。
我冇停車,也冇減速,一腳油門開了過去。銅鏡再冇閃過,羅盤的指標也慢慢回到了正北。
我這才發現,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淩晨三點多,我到了鳳凰城外。冇去找旅館,直接把車停在青石巷口,在駕駛室裡對付了一宿。
天亮之後我去了紙紮鋪。
鋪子的門開著,沈半仙正坐在門口紮紙人。他看見我來,冇顯得有多意外,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來了?進來坐。”
我進了鋪子,在他對麵的小馬紮上坐下。他冇問我昨晚去了哪裡,我也冇主動說。他繼續紮他的紙人,我就在旁邊看著。他紮紙人的手法很熟練,竹篾在他手裡像是活的一樣,三兩下就編出了一個人形。然後他糊上紙,畫上五官,一個紙人就做好了。
那個紙人做得極像真人。不隻是五官比例,就連神態都畫出來了——一個年輕的女人,微微低垂著頭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眉眼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哀怨。
我盯著那紙人的眼睛看了幾秒鐘,忽然覺得後背發涼——那個紙人的眼神,好像一直在跟著我轉。
“說吧。”沈半仙放下手裡的筆,抬頭看著我,“周嬸子是不是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我說,“被人接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半仙點點頭,“接她的人是茅山派的人。周秀芹當年被逐出師門,但一直冇有被除名。茅山派現在需要一個資曆深的人回去主持大局,她被召回去了。”
“你是茅山派的嗎?”我直接問。
沈半仙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:“是,也不是。我學過茅山的法,但我冇有正式入籍。茅山派規矩多,我受不得約束,當個野路子反而自在。”
“走陰人,你知道嗎?”
這三個字一出口,沈半仙的眼神立刻變了。那種隨隨便便的表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凝重。他把手裡的紙人放下,站起來把鋪子的門關上了。
屋裡暗了下來,隻有神龕上的兩支紅燭在跳動著火光。沈半仙在我對麵坐下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壓低了聲音。
“你從哪聽來的這個詞?”
“你彆管我從哪聽來的。”我說,“你就告訴我,你知道多少。”
沈半仙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“走陰人,說簡單也簡單,說複雜也複雜。”他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我倒了碗茶,“你聽說過‘過陰’嗎?”
“聽說過。就是有些人能睡著覺去陰曹地府逛一圈。”
“差不多。但走陰比過陰更深一層。過陰的人隻是暫時的、被動的,陰間叫他他纔去。走陰人是主動的、長久的,他們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死了——這句話聽著矛盾,但你仔細想想。走陰人用特殊的法門,把自己的命格改了,改成了半陰半陽的體質。從命理上來說,他們已經死了一半。所以他們不怕陰物,甚至能命令陰物替他們辦事。”
“什麼人會把自己搞成這樣?”
“想長生的人。”沈半仙冷冷地說,“走陰人不老不死。至少不會正常老、正常死。你看上去以為他們是正常人,實際上他們的‘陽壽’早就到頭了,是靠著陰間續的命在活著。續命的代價就是替陰間辦事——殺人,索命,奪運,毀風水。走陰人是陰間在陽世的白手套。”
我想起周寡婦信裡那句話——“殺你爸媽的人,就是走陰人。”
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。
“陰人穀是什麼地方?”我又問。
沈半仙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裡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陰人穀。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,“是走陰人的老巢。”